当代艺术展的作品,有些是一段影像,有些是一个装置,有些甚至只是艺术家完成的一次行为。声音、数据、程序、算法和AI也都进入了艺术创作。它们和我们熟悉的绘画、雕塑差别很大。


很多当代艺术会讨论城市、环境、消费、身份、科技、社会关系这些问题。我能理解艺术家为什么关注它们,但有时候也会觉得,艺术是不是应该更多来自艺术家自己的生命经验、情感和精神世界?当艺术越来越多地进入社会议题,它和社会学、公共讨论之间的区别又在哪里?


后来重新梳理现代艺术和当代艺术的发展,我才发现,这几个问题其实是连在一起的。


我们觉得一些当代艺术“难懂”,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作品本身有多复杂,而是我们还在用一套比较传统的标准看它:艺术应该是艺术家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应该有技巧、有形式,最好还能比较直接地看出它在表达什么。


但过去一百多年里,艺术一直在改变这些标准。


艺术早就不只是在“画什么”


传统绘画比较容易进入,是因为我们已经很熟悉它的观看方式。面对一幅画,我们会看它画了什么、构图怎么样、色彩怎么样、技巧怎么样。即使不了解艺术史,也大概知道应该从哪里看。


但进入现代艺术以后,艺术家开始不断重新讨论这些原本很少被质疑的问题:绘画一定要表现现实吗?艺术一定要追求美吗?艺术家的价值一定体现在手工技巧上吗?一件作品必须由艺术家亲手制作吗?


杜尚的《泉》是绕不过去的一个例子。


1917年,他把一个工业生产的小便池作为作品提交给展览。今天第一次看到它的人还是很容易问:“这为什么是艺术?”


但《泉》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让一个小便池变得多有审美价值,而是它把艺术的问题从“艺术家做了什么”,推到了“艺术家为什么选择它”。


一个普通物品,被选择、命名,再放进艺术展览的语境里,我们看待它的方式就发生了变化。艺术家的判断、作品出现的环境,以及作品提出的问题,都开始成为艺术的一部分。



从这里开始,艺术不再只需要回答“这个东西做得好不好”,还要回答“为什么要这样做”。


安迪·沃霍尔的《金宝汤罐头》也是类似的变化。作品画的是超市里很普通的商品,看起来甚至和广告没什么区别。但沃霍尔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商品、电视、明星照片和广告图像大量包围的社会。艺术开始把这些日常视觉经验直接带进作品。



过去的艺术强调独一无二的原作,沃霍尔却不断使用重复、复制和大众图像。放到今天看,这个问题反而更熟悉。一张数字图片可以无限复制,AI还可以不断生成新的图像,那么什么是原作,什么是复制,什么又算原创?


徐冰的作品让我更容易理解“观念”为什么会成为当代艺术的重要部分。


《天书》里的文字看起来很像汉字,但实际上无法阅读。作品不只是让人看一套特殊的字体,而是让我们开始注意自己对文字、语言和知识系统的依赖。为什么我们看到一种熟悉的文字结构,就默认它一定有意义?文字到底只是传递信息的工具,还是也在影响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背后的故事》讨论的又是“观看”。从正面看,作品很像一幅传统山水,但走到背后,会发现那些山石、树木和墨色其实是由树枝、塑料等普通材料,通过灯光和投影形成的。


这个作品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原来背后是这些材料”,而是它让人意识到:我们看到的画面和构成画面的真实材料,并不是同一回事。



把杜尚、沃霍尔、徐冰这些完全不同的作品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共同点:艺术开始不只是提供一个对象给我们看,还会把“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样看”本身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这也是我理解很多当代艺术的一个转折。以前更容易注意作品最后呈现了什么,现在会多问一句:艺术家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


后来连“作品”本身都变了


如果艺术不再只能依靠绘画和雕塑表达,那它还能使用什么?


答案几乎是任何东西。


空间、声音、身体、时间、现成物、影像、档案、机械、数据,都可以成为艺术媒介。


装置艺术就是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绘画通常有比较清楚的边界,作品就在画框里面。但装置艺术经常直接使用整个空间。墙面、灯光、声音、材料、作品的尺寸,甚至观众从哪里进入、站在哪里、怎样移动,都可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草间弥生的《无限镜屋》比较容易理解这一点。如果只把它看成一些镜子和灯,作品本身并不复杂。但当观众真正进入这个空间,身体也被镜面的反射不断复制,空间好像向四周无限延伸。作品的意义不只存在于那些物体里,也存在于观众进入之后产生的空间经验里。


这时候,原来很明确的“我在这里,作品在那里”已经开始改变了。



行为艺术又更进一步。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艺术家在场》中,她长时间坐在展厅里,与来到面前的观众对视。这里没有一件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品可以单独拿走,真正构成作品的是艺术家的身体、持续的时间,以及她和观众之间发生的关系。


也就是说,艺术不一定非要留下一个物体。

它也可以是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理解到这里以后,实验艺术就没有那么难懂了。


实验艺术并不是一种固定风格,也不是看到造型奇怪的装置就叫实验艺术。它更像一种创作方法。艺术家先从一个问题出发,再决定用什么媒介来完成。


可以是绘画,可以是声音,可以是档案、机械、社会调查,也可以是影像、程序、传感器和AI。


这也是为什么实验艺术展区里的作品经常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它们没有统一的材料,也没有统一的视觉形式,重点在于艺术家是不是在尝试一种新的方法,或者重新处理某个问题。


数字艺术其实也可以放在这条发展线索里理解。


如果空间可以成为媒介,身体可以成为媒介,时间可以成为媒介,那么代码、数据、网络和算法当然也可以成为艺术媒介。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很多艺术类型会互相交叉。一件作品可以同时是一件装置,也可以使用数字技术,同时又具有实验性。数字艺术更多是在说数字媒介怎样参与作品,装置艺术更多是在说作品怎样组织空间,实验艺术则更强调创作方法和探索性。


它们不是几个完全分开的盒子。


所以现在再遇到一件很难分类的作品,我觉得没有必要先急着问“它到底属于哪一类”。比分类更有用的是先看它为什么需要这些材料,以及这些媒介在作品里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如果一个装置换成一张图片以后,作品还是完全一样,那这个空间可能只是包装。但如果离开那个空间以后,作品的意义也跟着变化,那么空间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行为艺术也是一样。如果把一次持续数小时的行为直接变成一张照片,它当然还能记录作品,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作品了。因为时间、身体和现场都被拿掉了。


数字艺术也是一样。如果一件作品的核心是一套实时运行的程序,那么最后截取出来的一张画面并不能完全代表它。作品真正重要的可能是那套不断生成和变化的机制。


这样看以后,当代艺术很多原本显得奇怪的形式,其实都有自己的逻辑。


换一个问题去看


为什么当代艺术那么喜欢讨论社会问题。


现在我还是认为,艺术家的个人经验很重要。一个人的记忆、情感、成长经历和精神世界,往往是创作很重要的来源。


但个人经验并不是和社会经验完全分开的。


我们怎么生活在城市里,怎么工作,怎么消费,怎么理解自己的身体,怎么使用手机和社交媒体,甚至今天怎么面对算法和AI,本身就在构成我们的个人经验。


所以艺术家讨论城市、环境、身份或者科技,并不代表他离开了个人表达。真正要看的,是这些问题有没有被转化成艺术家自己的经验和艺术语言。


艺术和社会学的区别也可以从这里看。两者完全可以讨论同一个问题,比如监控。


社会学可以通过调查、数据和论文研究监控社会。艺术家也可以讨论监控,但他可能在展厅里放置摄像头,观众一走进去,自己的影像就被记录、延迟、放大或者重新处理。观众不是读到一个关于监控的观点,而是直接发现自己正在被观看。


讨论的是同一个问题,方式并不一样。


艺术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可以把一个抽象的问题变成视觉、空间、身体或者时间上的经验。


所以现在看当代艺术,我不太急着先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先看作品用了什么,然后再问: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东西?为什么一定要放在这里?为什么一定要持续这么长时间?为什么需要观众参与?为什么要用程序实时运算?


我觉得还有一个问题特别好用:

如果换一种媒介,这件作品会失去什么?


如果一件装置改成一幅绘画以后几乎没有区别,那装置这种形式可能并不是作品真正重要的部分。如果换掉以后,作品的经验和意义也跟着发生变化,那说明媒介本身已经参与了表达。


这个方法也可以用来看AI艺术。


判断一件AI作品有没有意义,不能只看它是不是AI生成,也不能只看技术有多复杂。更值得问的是:为什么需要AI?模型在作品里承担了什么作用?如果不用AI,这件作品是不是仍然可以用完全一样的方式成立?


艺术家的工作也不一定只发生在最终生成的图像上。它可能发生在前面的概念、规则、数据选择、系统设置,以及最后的判断和编辑中。


现在说自己好像开始看懂当代艺术,并不是因为已经能解释每一件作品,也不是觉得所有进入美术馆的东西都有价值。


只是以前看作品,我首先关注的是它最后呈现了什么。


现在会再多看一步:为什么艺术家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做?


这个问题想清楚以后,杜尚的小便池、沃霍尔的罐头、徐冰的文字、装置、行为艺术,包括今天的数字艺术和AI艺术,就没有以前那么割裂了。


它们使用的媒介一直在变,但都在重新讨论几件很基本的事:艺术可以用什么来表达,一件作品可以怎样存在,以及我们还能怎样去看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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