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我们站在文明转换的临界点上。
AI时代,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影像短片能以极低的成本完成过去数十万预算才能实现的创作,算法批量产出的画作、文本几乎能以假乱真,这让很多创作者倍感危机——一个全民可创作的时代到来了,一个没有门槛的创作时代来了,一个任意一人都有可能通过AI创作成为流量明星的时代来了……
高世名老师在中国美术学院任职时,在众多公开论坛和访谈中表达了对AI的看法,他对AI的态度是积极的,跳出了一般的“二元对立论”“取代论”框架,始终围绕“人”的主体性展开论述,把技术浪潮下的人文坚守推向了更深的理论维度,为艺术人文、设计制造等领域面对AI冲击提供了一套清晰的判断框架。他反复强调,人工智能不是艺术家,本质上是一件由工程师创造的艺术作品。
通过高世名老师分析,我们得到一个辩证的结论——AI从来不是人类的对立面,反而像一面镜子——AI身上所有的缺陷、局限和偏见,本质上都来自人类自身;它对人类创造力的所谓“威胁”,最终指向的也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人在自动化浪潮中逐渐萎缩的感知力与能动性。

高世名,男,汉族,1976年8月出生,山东潍坊人。中国文联副主席、书记处书记,中国美术学院第十三任院长,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国家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美术家协会主席,首届中国美术家协会策展委员会副主任。


壹/NO.1跳出“替代焦虑”的人机协同观
人工智能大爆发,改变了教育和艺术的方式,改变了我们对于人类智能甚至人本身的理解。
在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培育高水平文化人才队伍论坛中,高老师明确指出:“人工智能不是艺术家,而是艺术作品。人工智能并非为了取代人类,也不是人类的对立面。AI所具有的问题和缺陷,人都有;AI对人类的威胁,依然来自人自身。”
AI是人自我认知的镜子以及人类社会意识的镜子。AI不只是模拟、延展、增强、拓展人的思维,而且对我们理解人类的语言、思维和智能本身都有着巨大的推进作用。它让我们重新反思人类的感知、思考、学习、分析、推理、想象、规划、创造甚至意识本身等究竟是怎样一种智力过程。
他在《协同演化 “以幻解幻”》的专访中进一步阐释:“AI绝非一道选答题,AI之于人类,是必答题。人工智能就像当初的电能,我们今天还能想象没有电的生活吗?当然,烛火、油灯、月光能给人带来美好诗意,但人类文明再也退不回去了。技术进步总是会伴随着一些代价,技术的发展一定会遮蔽、替代一些东西,但也一定会孕育出新的可能性。历史向来如此,它展开的方式不是简单的线性‘进化’,而是充满复杂性的‘演化’(evolution),当演化变得激进并积累到临界点,便可能引发‘革命’(revolution)。”
高老师始终认为,AI的出现不是来抢夺创作者的饭碗,而是来帮创作者“卸载”掉那些本该被机器承接的负担,让人回归创意最本质的部分。这种认知,恰好与当下产业界倡导的“人机协同”新型工作形态形成呼应:AI负责标准化、规模化的执行任务,人类专注于判断、决策与价值锚定,二者从来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各取所长的协同伙伴。

专访现场 2025年8月7日于中国文联大楼 摄影/吴芷璇(来源《美术观察》)

贰/NO.2坚守不可替代的“艺术智性”
“两个AI”是高老师反复强调的概念:一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另一个是Artistic Intelligence(艺术智性)。
图片中国美术学院携手WAIC 共探人文与科技“两个AI”
人工智能越发达,人类就越需要艺术智性,正如数字虚拟技术及其幻觉工业越发展,身心交感的艺术经验、从艺术经验而来的感性和感兴就越发可贵。他强调,学院派最大的危害是视野狭窄、心灵狭隘。
我们身处在数字智能的社会,所有现成的知识和技能都会在大数据与AI的反应堆中被迅速分解、吞噬。具体的知识和技能不再是职业保障,必须具备一种适应变化、开放学习、自我迭代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就会在生活中建立一所永无止境、不断提升的“修炼学院”。
所以,他并不担心人工智能会代替人的创造,因为凡是能够被替代的,就不是真正的创造。人类的艺术创造,目的是在前面引导,欲望在后面推动,这是一项心灵的事业。正如在19世纪照相技术并没有替代绘画,计算机和人工智能也同样替代不了艺术家和设计师。

AI可以学习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艺术风格,可以生成符合所有美学规则的完美画面,但它没有真实的生命体验,没有在深夜里为一件作品辗转反侧的情绪,没有在大地上行走时对风土人情的切身感知,更没有对时代痛点的敏锐洞察。
艺术的天命是带给人间一种创造性的生活,艺术教育的责任是“人的保存与人的发展”。在数字智能时代,生产越来越自动化、程序化,感性越来越现成化、贫困化,审美日益平庸化、套路化,此刻,我们更要高扬起属于人类的创造力;在人工智能的急速迭代中,我们需要发动一场“人脑反击战”——这场涉及人类命运的反击战,艺术将是主战场,而学院是最前线。——高世名

谈及未来文艺人才的培养方向,他提出:我们需要培育具有“与AI一起进化”的胆略与能力的“数码主体”。在他的构想里,AI时代的高水平文化人才应该是新时代的“文艺复兴人”:

①视野贯通古今中外,具有深刻的判断力与理解力;

②在数据海洋中保持鲜活的感受力,葆有“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洞察力;

③跳出专业藩篱直面问题领域,具有跨界整合知识与技术的行动力。

④更重要的是,拥有旺盛的好奇心、丰富的想象力、强烈的创造欲,以及最本质的“一种超越性”。

人才培养的最终目标,始终要落脚到“人”本身,落脚到更广泛的人民创作之中。高世名强调,真正的文化创造,不是为了培养少数大师。

“真正的文化创造是创造人,创造能创造的人。人民不仅是艺术的主题,更是创造的主体。我们的工作不在于让少数人成为大师,而在于让多数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叁/NO.3
让AI成为“延伸器官”
“人类的大脑是一个极为高效甚至优雅的系统,只需要少量的信息即可运作;它寻求的不是推断数据点之间的粗暴关联,而是创造解释。AI虽然强大,但无法替代人类的情理、体验、直觉与关怀。正是这些计算之外的东西,成就了人的智能,使人成为人。”——高世名在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上的发言
AI不只是研究和制造的工具,更是感知和思维的工具。AI是我们生命和未来的一部分,只要你主动使用它,AI就是工具,可以将我们从繁杂的事务中脱离出来,转而把精力和时间花在创新上,否则它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掘墓人。
我们使用AI、发展AI,不是为了替代人类既有的能力,而是要以“人+AI”这种从未有过的智能体发明出新的能力。

朱朝晖&AI《新美国人》(The New Americans)摄影集封面(来源《美术观察》)


数字时代最深刻的变革,不止于媒介的更替或工具的更新,而在于想象力生产结构的根本性位移。艺术正从少数人的集中创造,转向一种广泛分布的共创机制,人人皆可参与创作已然成为数字时代的日常。” 高世名认为,未来最优秀的创作者,一定不是那些完全拒绝AI的人,也不是那些完全依赖AI的人,而是那些懂得用艺术智性驾驭AI工具的人,他们能借助技术的力量,把自己独有的人文表达放大到更远的地方。

肆/NO.4
AI时代下的艺术人文价值

在高老师的视野里,AI与艺术的关系,最终指向的是一个更宏大的命题——

技术高速迭代的时代,艺术人文到底能为这个世界提供什么?

他在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的发言中,为AI时代的高水平文化人才指明了成长方向:

我们需要培育具有“与AI一起进化”的胆略与能力的“数码主体”。

AI时代的高水平文化人才应该是新时代的“文艺复兴人”:

视野贯通古今中外,具有深刻的判断力与理解力;在数据海洋中保持鲜活的感受力,葆有“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洞察力;跳出专业藩篱直面问题领域,具有跨界整合知识与技术的行动力。更重要的是,拥有旺盛的好奇心、丰富的想象力、强烈的创造欲,以及最本质的“一种超越性”。

他同时强调:“真正的文化创造,不是为了培养少数大师。真正的文化创造是创造人,创造能创造的人。人民不仅是艺术的主题,更是创造的主体。我们的工作不在于让少数人成为大师,而在于让多数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人工智能越发达,艺术智性的价值就越凸显,这种扎根于人文传统、立足于生命体验的创造力,终将带领我们走出人机对立的焦虑,构建出一个技术与人文共生的全新创意文明。这正是人机协同最本质的答案——

你不需要打败AI,你只需要成为那个不可被AI替代的、更完整的创造者。


文/邹抱松编排/李德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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