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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崔付利 Kylie Shaun 翟涛


戈壁中央,地平线是一条不断后退的弧线。你往前走,它往后退,永远保持着同一种距离。风贴着地面吹,把沙粒翻起来又放下,像翻一本没有字的书。第一次站在这里的人会慌乱。眼里全是空旷,找不到任何参照物,连自己的轮廓都模糊了。你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视线落到任何一个方向都会被地平线接住、吞噬、归零。

来得多了,才慢慢学会一种观看的方式。不急着看什么,先让眼睛适应这种空。让视线被地平线拉长,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然后你会发现,空旷不是空,它是满的。满的是时间留下来的痕迹。

十万亩枸杞林是数万人浩瀚的生计,是荒原璀璨的高光,也是日常劳作锻打的时光。三十年前这里是沙丘和荒滩,风一刮,沙土满天,什么也留不住。如今枸杞林连成一片深绿,每年七月挂满鲜红的果实,像大地裂开了细密的伤口。站在高处望过去,枸杞林像一张铺开的网,枝条交错,根系在地下缠绕,把松散的沙土一点一点收紧。风穿过林子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沙粒被枝条拦住,落在树根周围,慢慢变成能够蓄住一点水分的土。风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呼啸,变成了浑厚的、柔软的摩擦声,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翻动丝绸。这片土地的小气候在变化,雨雪多了,风沙少了。不是自然的选择,是树的生长改变了风的方向。每一棵树都是从一株幼苗开始的,栽下去的时候只有筷子那么高,柔弱得经不起一脚踩踏。但它的根在往下走,穿过沙层、穿过砾石、穿过盐碱,到达地下水能够触及的地方。地上部分的生长是缓慢的,一年只长几十厘米,但地下部分的扩张从未停止。每一个春天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抽枝,展叶,开花,结果。三十年,一万多天,每一天的积累都微不可察,累积起来却足以让风的路径发生偏移。


图片考察途中


渠道也是看得见的时间。水从昆仑山上下来,带着雪山的温度,沿着干渠流向田间。有些渠段的水从裂缝渗出来,沿着渠壁流下,在渠底汇成细长的湿痕,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有些渠段是崭新的,混凝土表面光滑平整,浇筑时的模板纹路还清晰可见,泛着一种尚未被风沙打磨过的青灰色。新与旧并排躺在一起,像两道年轮,诉说着不同年代的修葺记忆。七十年来,水一直在流,渠道一直在用,修了补,补了修。有些段是建渠初期的老工艺,石头垒砌,勾缝里长出了干枯的苔藓。有些段是近年的改造,混凝土浇筑,钢筋骨架,结实得像一段城墙。每一次通水都是一次重复的确认。水来了,土润了,作物活了。水声不大,但在戈壁上能传得很远。站在渠边侧耳听,能分辨出水流撞击渠壁的声音、穿过闸门时的急迫声、渗入裂隙时那种细小而持续的吮吸声,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像这片土地唯一持续的呼吸。

站在田埂上,看采摘的人从远处来。她们戴着宽檐帽,袖口扎紧,腰上系着布袋,手指在枝条间翻飞,快得像在弹奏某种看不见的乐器。一颗一颗,一穗一穗,红色的果实从枝条落入掌心,再从掌心落入袋中。枸杞一茬一茬地熟,人一拨一拨地来,土地在人的劳作和风的搬运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很轻,轻到在任何一个环节松手,它就会倾斜。果子熟得正好,采摘工到位了,商贩开出了合适的价格——这些事情同时发生,一个产季才能顺利运转。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年的辛苦就可能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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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地点卫星地图


沿着东干渠走一段,能看见完整的灌溉流程。引水枢纽在市区以南十五公里处,格尔木河从这里被一分为二,东干渠和西干渠像两条主动脉向东西两侧伸展。东干渠穿越市区,全长三十九公里,下分二十三支渠,像血管一样渗入田间。你看着水从渠首出发,经过一道道闸门,被一次次分流,流速在减慢,流量在递减,但水的意志始终明确向前,向下,向着那片干渴的土地。在如此干旱的地方种出十万亩枸杞,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持续用力的事情。不是某一次的突击,是每一天、每一季、每一年的重复。这种重复不是单调,是必要。就像水必须每天流,树必须每年长,人必须每个春天回到地里。

走访了不同的种植区域,见了不同的人,听他们讲种植、灌溉、采摘、销售。在不同人的叙述中,同一件事往往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关心的是数据和指标,站在地头的人关心的是天气和虫害,守在加工厂的人关心的是产能和销路。有人在意收购价格稳不稳,有人担心年轻人不再回来,有人关注渠系改造的进度。信息的差异不是矛盾,是每个人只能看到这片土地的一个侧面。把这些侧面拼在一起,才构成一种立体的理解。就像站在戈壁的不同位置看地平线,角度变了,弧线也不同,但地平线始终是那一条。

但最打动我的,不是这些信息和数据,而是那些无法被记录的瞬间。傍晚站在田埂上,整个戈壁被夕阳染成一种均匀的赭红色。天空从钴蓝过渡到橘黄再到浅粉,颜色之间的界限模糊而柔和。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沙尘,把光线变得具体,像能用手捧起来。那一刻你能感觉到这片土地的存在。不是作为背景的存在,而是作为主体的存在。它有自己的呼吸,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记忆。它不是等你来书写的白纸,它早已被无数双手、无数道水、无数阵风写满了。你站在上面,不是来观看它的,是来被它观看的。


图片考察途中


走得久了,你会慢慢放下一些东西。

放下急于解释的冲动。戈壁不解释自己,草木的生长不需要解说词,水的流动不需要意义标签。你站在空旷中,被风吹着,被日光照着,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出来,把身体里那些城市的燥热一点一点带走。身体会替你完成理解,那种跳过大脑的、直接的理解。

放下对回应的期待。戈壁不回答你,劳作不感谢你,离开也没有挽留。你说话,声音被风裹挟着带走,连回声都不会留下。正是这种不回应,让人进入一种更纯粹的状态——做一件事,只是因为这件事正在做。

也学会看见沉默。戈壁的沉默不是空缺,而是一种满盈。它容纳了所有发生过但未被记录的事情。每一次挥锹,每一次引水,每一次在空旷中的独自站立。这些都没有被写下来,但它们就在那里,在沙粒与沙粒之间,在风的走向里,在脚踩下去时土地的硬度中。

车驶出格尔木,戈壁在窗外缓慢后退。风灌进来,干燥而凉,带着沙土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植物味道。闭上眼睛,有些东西被改变了。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多了一些知识,是少了一些急切。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掉了,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踏实。

站在空旷里,不说话,不着急,不期待回应,让风从身上吹过去。风会记住你站过的位置,就像它记住了每一棵树、每一道渠、每一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弯腰劳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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