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弗莱文为人熟知的作品,用的不是颜料,而是市售的荧光灯——尺寸固定、色号现成,无从定制。可偏偏是用这些荧光灯,他像画家一样讲究着颜色。在这套苛刻的限制里,他做出了从1976年起延续十余年的“网格”。2026年5月,卓纳画廊把这个系列带到中国香港,作为弗莱文在大中华地区的首场个展。



丹·弗莱文在个展《来自丹·弗莱文的荧光灯等作品》布展现场,

1969 年 © 史蒂芬·弗莱文 / 纽约艺术家版权协会(ARS)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丹·弗莱文(Dan Flavin,1933—1996)出生于纽约皇后区,做过古根海姆博物馆的邮件收发员,也当过MoMA的安保,他最终把一生都交给了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工业产品——荧光灯。

自1963年那件《1963年5月25日的对角线(致康斯坦丁·布朗库西)》起——一支金色灯管斜倚墙面——直到1996年辞世,他始终以市售荧光灯为媒介,用光与色重新定义空间,并将这些作品称作“情景”(situations)。这个词颇能概括他的创作:他关心的从来不是一件悬挂于墙面的物体,而是一种由光、色彩与建筑共同生成、又随着观众位置变化而不断流动的观看经验。



《无题(献给里奥,纪念他的画廊成立30周年)》,1987年

展览现场图,《丹·弗莱文:网格》,卓纳画廊,中国香港,2026 ,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始于1976年的“网格”(Grids)系列,被视为弗莱文创作中最具代表性的篇章之一。今年,卓纳画廊将这一系列带到中国香港,举办其在大中华地区的首场个展,并按艺术家生前的重要展览方式重新呈现作品。其中包括1987年为画廊主里奥·卡斯特里(Leo Castelli)创作的重要网格作品,其三个版本分别来自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与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首次于此次巡展中重聚。

回应《CULTURED》中文版这次采访的,是卓纳画廊高级合伙人、长期与弗莱文遗产方直接接洽的克里斯汀·贝尔(Kristine Bell)。借由她的讲述,两条线索逐渐清晰:一条关于“网格”如何浓缩了弗莱文的全部命题,另一条关于一家画廊如何替一个不在场的人,把现场重新点亮。







《无题(为你而作,里奥,怀着长久的敬意与情谊)2号》,1977年

展览现场图,《丹·弗莱文:网格》,卓纳画廊,中国香港,2026 ,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要进入弗莱文,“网格”是个理想的入口——几乎装下了他全部的核心命题。

“在这批作品里,你能看到弗莱文在一套理性的、序列化的系统里工作,调动画廊空间的建筑,娴熟地融合色彩,并为观众营造出一种现象学的体验。” 克里斯汀 ·贝尔说。

这并非偶然:在弗莱文全集(catalogue raisonné)的封面上,印的正是一件网格——一个系列被选来代表一位艺术家的全部,这本身就说明了它的位置。

但若因此把“网格”当成某种横空出世的突破,就误读了它。在贝尔看来,它更是一种延续与扩展:“从一开始,墙角就是这位艺术家感兴趣、也充满可能的位置,早在1963年他就把作品放在那里。”



展览现场图,《丹·弗莱文:网格》,卓纳画廊,中国香港,2026 ,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1960年代中后期,弗莱文做过一批与网格格式相近、却“空着中心”的角落方形作品;网格,正是他把更多颜色纳入这一构型的方式。而1987年那件三版并置之作,又回头呼应着他1960年代的“屏障”系列——那是一批明确牵动周遭建筑、同时在身体层面中介观众空间感知的重要作品。

换句话说,“网格”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而是一处枢纽:墙角、序列、颜色、建筑、身体,这些他摸索了十余年的母题,在这里被收拢、压紧,拧成一股。策展人迈克尔·戈万(Michael Govan)的评价是,这些网格“位居弗莱文作品中强烈而具凝聚力的创作之列”。

把“网格”放回20世纪60年代的语境,它的来历会更清楚。弗莱文是极简主义早期的参与者之一,作品曾被纳入《初级结构》(1966)这类奠基性的群展;那一代人共同的信念,是用工业材料、序列与重复,清空艺术里的个人姿态与隐喻。但弗莱文走得更远,也更奇怪——别人用钢、用砖,他偏偏选了会发光、会褪色、会熄灭的灯管,于是他的“冷静”里始终掺着一种近乎抒情的东西。网格把这重矛盾收束得很紧:理性的格栅,盛着浓烈而放纵的色彩。







《无题(献给里奥,纪念他的画廊成立30周年)》,1987年

展览现场图,《丹·弗莱文:网格》,卓纳画廊,中国香港,2026 ,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弗莱文耐人寻味的悖论,正藏在材料里:荧光灯是工业现成品,颜色与规格都被厂家定死,他没有任何定制的余地。可偏偏是在这种不自由里,他把色彩玩出了画家般的讲究。

“弗莱文处理颜色的方式非常具有绘画性,他常常对某些形式与排布做序列化的排列组合。”贝尔说。

这种“排列组合”在“网格”系列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此次展出的两件起步之作《无题(致玛丽·安和哈尔,带着最诚挚的问候)1号》与《2号》(均作于1976年),以粉色与绿色灯管构成边长8英尺(约2.44米)的方形结构,并被分别安置于展厅对角。到1977年的《无题(为你而作,里奥,怀着长久的敬意与情谊)2号》,弗莱文开始让黄色、蓝色、绿色与粉色彼此交织;次年的《4号》则缩至4英尺(约1.22米),进一步改变了作品与空间的关系。

这些变化看似只是颜色与尺寸的调整,实际上改变的却是观看本身。把作品分置展厅两端,要求观众不断转身与移动;尺度的变化,则直接影响光晕扩散的范围、人与作品之间的距离,以及颜色在墙面上的呈现方式。固定的色卡与规格,就像画家有限的颜料箱。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创造新的颜色,而是在有限条件中不断排列、组合与变奏。



《无题(致玛丽·安和哈尔,带着最诚挚的问候)2号》,1976年

展览现场图,《丹·弗莱文:网格》,卓纳画廊,中国香港,2026 ,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颜色之外,更关键的是方向。网格被安置在房间角落:垂直灯管朝后,横向灯管朝前,于是它同时向两个方向工作——既朝外向观众投射色彩,又朝内照亮建筑本身。这种双重指向,以及格栅般的结构,是“网格”系列最核心的特征之一。

也正是在这里,弗莱文1978年写给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时任馆长托马斯·阿姆斯特朗的那封信显得分外贴切:网格“蕴含着丰富的前后对比与视觉互动……所有这些效果,都受到反射光线的混合色彩及网格结构自身阴影变化的影响”。他写道:“作为整体,这种对荧光灯极致到近乎僭越的运用,在我的创作中实属罕见。而我将这一切都呈现于您面前。”

站在一件网格前,灯管的光会溢出结构本身,在墙面与空气中彼此渗透;墙角原本锋利的夹缝被光晕逐渐抹平,而颜色又会以残像的形式停留在视网膜上。这正是弗莱文所说的“情景”——它不在某一支灯管里,而在灯管、空间与观看者共同构成的场域之中。

值得玩味的是,这套作品里同时住着两个弗莱文:一个是把灯管当颜料、对色彩着迷的“画家”,一个是用序列、对称与重复来克制自己的“极简主义者”。网格之所以耐看,恰恰因为它让这两种冲动彼此较劲,谁也没有压倒谁。







《无题(为你而作,里奥,怀着长久的敬意与情谊)2号》,1977年

展览现场图,《丹·弗莱文:网格》,卓纳画廊,中国香港,2026 ,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如果说前两条线索关乎弗莱文如何创作,那么这次展览还提出了一个更隐蔽、也更迷人的问题:当艺术家已经离开30年,谁来决定他的作品应该怎样亮起?

答案是:依据他自己留下的指示。

弗莱文的遗产由其子史蒂芬·弗莱文(Stephen Flavin)主理,卓纳与史蒂芬及其团队紧密合作筹划每一场展览。“我们以极大的审慎,确保作品被呈现的方式精确地符合艺术家本人的意图。”贝尔说。这并非空话——弗莱文为每件作品的实现都留下了详细的指示,它们被保存在遗产档案里,也收录于迪亚艺术基金会2004年那场回顾展所出版的全集中。也就是说,布展团队真正要做的,不是替弗莱文做决定,而是把他早已做好的决定准确地翻译回三维空间;布展因此更像一次考据,而非一次再创作。

这一点对弗莱文尤其要紧,因为他的作品常以可被重新制作的“版本”形式存在:同一件网格往往有数个版本,分散在不同收藏里。于是真正定义一件作品的,不再是某一支独一无二的灯管,而是那套关于颜色、方向与位置的指示——它几乎像一份乐谱,谁拿到都能演奏,但必须照谱来。



《无题(献给里奥,纪念他的画廊成立30周年)》,1987年

展览现场图,《丹·弗莱文:网格》,卓纳画廊,中国香港,2026 ,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弗莱文身后留下大量场域特定的永久装置,从德州马尔法到柏林国家美术馆;它们能被一次次重新实现,靠的正是这种“照谱演奏”的传统。也因此,香港这一次亮起的网格,并非某件原作的“复制品”——按弗莱文的逻辑,每一次被正确实现的点亮,都是作品本身。

这种忠实,在1987年那件献给卡斯特里的作品上体现得淋漓尽致。1987年,弗莱文在卡斯特里画廊的个展直白地题为《丹·弗莱文:一件新作》,他构想了一件大尺幅的网格,向这位从1969年起就代理他的画廊主致敬;当年三个版本在卡斯特里位于苏豪的空间并置,以24英尺横贯一个墙角。如今要让它重现,意味着要把分散在三家美术馆的三个版本聚到一起。“这些美术馆非常慷慨,愿意把三个版本借给我们,让它们重聚。”贝尔说,“没有它们,这场展览就不完整。”

一件作品的“完整”,竟取决于能否把散落各处的部分重新召回同一面墙角——这本身就是弗莱文式的命题:作品不在灯管里,而在它被正确地装好、点亮的那一刻。







展览现场图,《丹·弗莱文:网格》,卓纳画廊,中国香港,2026 ,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弗莱文给几乎每一件作品都在标题里写下题献,而它们织成了一张意外动人的网。“这些题献范围很广——献给他的家人、密友、画廊主、工作室助手、他敬重的其他艺术家,甚至他的狗。”贝尔说,“有些沉痛,用以悼念某个重要的人;有些则像1987年那件一样,是庆祝;更多的只是表达谢意。”

单是这次展览里,受献者就包括长期代理他的纽约画廊主里奥·卡斯特里(Leo Castelli)、洛杉矶奥蒂斯画廊总监哈尔·格利克斯曼(Hal Glicksman)、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策展人哈罗德·约阿希姆(Harold Joachim),以及工作室助手罗伯特·斯科尔尼克(Robert Skolnik)。“它们确实为作品添了一层私人的情感。”

于是,这批冷静、序列、机械感十足的发光结构背后,其实连着一长串名字。顺着这些题献读下去,几乎能拼出一幅20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艺术界的人物图谱:画廊主、策展人、同行、助手,以及家人与朋友,都被收进这些冷光之中。对于一位常被视作“冷峻”与“去人格化”的极简主义艺术家而言,这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温度。

弗莱文是写进美术史的极简主义代表之一,作品被全球重要美术馆广泛收藏;而“网格”第一次完整来到大中华地区,也让观众得以从一个更集中的角度重新理解他。那么,对于一个此前并不了解弗莱文的人来说,站在这些灯前,应该期待些什么?



《无题(献给里奥,纪念他的画廊成立30周年)》,1987年

展览现场图,《丹·弗莱文:网格》,卓纳画廊,中国香港,2026 ,图片由卓纳画廊提供



贝尔给出的答案很朴素:她回忆纽约首展时,许多人谈起一种被作品“浸没”的感觉,仿佛可以把其他思绪与情绪都留在空间之外;她希望亚洲观众也能如此。归根结底,“这些作品提炼出了弗莱文驾驭色彩的能力——他如何精准地安放颜色,去作用于观看者的体验。”

这或许正是《网格》在今天仍值得一看的理由。它由工业灯管构成,可以被复制、被编号、被出借,却只在被正确安装并通电的那一刻真正成立。艺术家离开了30年,作品仍依赖两样东西得以延续:对其指示的忠实,以及那些被写进标题的情感。

于是,看弗莱文,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看时间——看它如何在灯管的损耗中流逝,又如何在一次次重装与点亮中被重新召回。在一个图像可以被无限复制、随手生成的时代,弗莱文留下的恰恰是相反的东西:在场不能被下载,它必须一次次被重新搭起来、点亮,并被小心地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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