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C 艺术观察



一张作品标签,能告诉我们多少?——从徐道获首尔个展到M+的观看笔记


文/孙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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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首尔,徐道获(Do Ho Suh)重新成为一个很难绕开的名字。


2026年8月27日,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MMCA)首尔馆推出徐道获大型个展,展览持续至2027年2月9日。从早期创作到近年来持续发展的项目,展览集中呈现了他三十余年来反复处理的几个问题:家、身体、迁徙、记忆,以及个人如何在空间与群体中确认自己的位置。几乎同时,刚刚结束的 Frieze Seoul 2026上,Lehmann Maupin 也以徐道获为核心进行了个展式呈现。


图1:徐道获(Do Ho Suh),《Nest/s》,2024,聚酯纤维、不锈钢,410.1 × 2,148.7 × 375.4厘米。图片由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MMCA)提供,© Do Ho Suh。


徐道获最为人熟悉的,大概仍然是那些近乎透明的建筑。


墙壁、门框、楼梯、走廊、插座……现实中坚硬而固定的居住空间,在他的作品里被转译成轻盈、半透明、甚至能够折叠和迁移的织物结构。


MMCA此次展出的《Nest/s》(2024)长达二十余米,由聚酯纤维和不锈钢构成。与此同时,《Perfect Home》《Rubbing/Loving》《Who Am We?》等不同阶段的作品也被放在同一条创作线索中。徐道获关心的从来不只是建筑本身,而是身体怎样进入空间,记忆如何附着于空间,以及人在不断迁移之后,“家”究竟还剩下什么。


然而,当我们把目光从巨大的透明建筑转向它旁边那张小小的作品标签时,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随之出现:


如果标签只告诉我们——“聚酯纤维、不锈钢”,我们真的已经知道这件作品了吗?


材料当然没有错。可是材料之外,那些关于制作、身体、时间、迁徙和人的信息,又去了哪里?


01 当博物馆告诉我们“它是什么”


今年3月,我在香港M+希克展厅看展时,也曾经被类似的问题吸引。


当时我拍下了两件作品。一件是胡晓媛的《那时光》(The Times,2006),另一件是常徐功的《赚钱了》(Got Money,2000)。


它们在视觉上几乎完全不同。胡晓媛的《那时光》由丝绸、丝线与现成物组成,透明而脆弱的织物垂落在空间中;常徐功的《赚钱了》则以刺绣构成一幅带有强烈时代气息的人物图像。


但它们有两个值得注意的共同点:都与纺织材料有关,也都属于M+希克藏品中的捐赠作品。


M+在两件作品的公开标签中都注明了相同的收藏性质:“M+希克藏品(捐赠),香港。”也就是说,我们能够很快知道,它们以“捐赠”的方式进入了博物馆。

图2:胡晓媛,《那时光》,2006,M+希克展厅现场。摄影:孙鑫,2026年3月17日。


“捐赠”是一条准确的信息。它告诉我们一件作品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入收藏的。

但如果继续向下追问:


谁进行了捐赠?


这件作品在进入博物馆之前经历过怎样的收藏关系?


私人收藏转化为公共博物馆藏品之后,作品与公众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并不会随着“捐赠”两个字的出现而自动得到回答。


我在原来的研究中尤其关注这一点:一份档案可以在行政意义上非常准确,却仍然在解释意义上保持沉默。


换句话说,“捐赠”只记录了作品进入博物馆这一已经完成的结果,并未呈现其背后的人、关系与过程。两件作品的标签和线上条目虽然准确标明了收藏来源和捐赠属性,却没有进一步交代由谁捐赠,也没有说明作品进入公共收藏后,与艺术家、博物馆和公众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而这恰恰让我开始重新注意作品标签。它看起来只是展览中最不起眼的几十个字,却其实一直在替我们回答:


关于这件作品,什么是首先值得知道的?


02 材料出现了,劳动却可能消失


真正让我决定把这两件作品放在一起比较的,是另一个非常小的语言差异。


常徐功《赚钱了》的英文材料说明写着:“silk embroidery on rayon and cotton”。也就是说,在人造丝、棉布、丝线之外,博物馆明确给出了一个制作技术——embroidery,刺绣。


而胡晓媛《那时光》的英文说明是:“found objects and thread on silk”。现成物、线、丝绸。这里出现的是一组材料,却几乎没有出现制作这些材料的动作。中文说明中的“置于”稍微增加了一点动作感,但依然没有告诉观众具体的纺织技术和制作过程。

图3:常徐功,《赚钱了》,2000,M+希克展厅现场。摄影:孙鑫,2026年3月17日。


这看起来只是几个单词的区别。但语言的变化,会改变我们想象一件作品的方式。

“丝绸”“棉布”“丝线”,指向的是物;“刺绣”,却至少让一个动作重新出现。

因为一件纺织作品真正被制作出来时,并不是一张静止的材料清单。


有人需要穿针、缝合、拉扯、排列、覆盖;


需要重复动作;


需要技巧;


需要身体;


也需要时间。

当这些过程最终被压缩成“丝线、丝绸、棉布”时,材料仍然留在标签上,劳动却可能慢慢从作品描述中退出。


这对纺织艺术而言尤其值得警惕。刺绣、缝纫以及大量与织物相关的实践,在很长的历史中都曾被归入“手工”“装饰”“家庭劳动”等范畴。它们与绘画、雕塑之间并不只是媒介差异,也长期存在着艺术与工艺、精神劳动与身体劳动之间的价值区分。我的论文因此并没有简单追问“材料有没有写对”,而是进一步追问:制作过程有没有被看见?


当然,仅凭胡晓媛与常徐功两个案例,并不能证明这种差异来自艺术家的性别,也不能由此推断博物馆存在有意识的偏见。


真正值得保留的问题要克制得多:

同样面对纺织作品,博物馆语言究竟能让多少劳动被看见?


比较结果也正停留在这一层面:常徐功的条目因为明确出现“刺绣”而保留了部分技术信息;胡晓媛的条目则主要停留于材料与空间关系。但两者都没有进一步说明动作、时间、努力、分工或制作主体。


03 名字写在墙上,就代表艺术家拥有声音吗?


还有一种“在场”,比材料更容易被忽略。

作品标签当然写着艺术家的名字。

胡晓媛。

常徐功。


但被署名,并不等于拥有声音。


邓晓芒在《文学与文化三论》所收《灵之舞》中讨论自我意识时,曾从“我”和“我们”的关系进入主体性问题:真正具有主体性的“我们”,应当由彼此独立的“我”构成,而不是把个体吸收为整体中依附性的部分。

如果把这个问题稍微转换一下,放进博物馆的语境里,我们就会看到一种微妙的区别:


艺术家作为作品的作者出现,和艺术家作为一个能够“说话”的主体出现,其实不是一回事。


艺术家的名字回答的是:“这件作品是谁做的?”

但作品为什么这样制作?

为什么选择这种材料?

劳动如何发生?

艺术家怎样理解自己的作品?

这些问题所涉及的,已经不再只是“作者身份”,而是解释权。

在我考察的这两件M+作品中,无论是现场标签还是相应的线上收藏条目,都没有出现明确署名的艺术家陈述,也没有出现清晰标明出处的策展人、研究者或捐赠者观点。

作品名称、年代、材料、收藏方式被整齐排列出来。

于是阅读时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仿佛这些信息就是作品本身天然携带的“事实”。



图4: 左:胡晓媛《那时光》作品标签;右:常徐功《赚钱了》作品标签。摄影:孙鑫,

2026年3月17日,M+希克展厅。


但事实上,任何作品描述都来自某一个说话的位置。有人选择了哪些信息应该出现;有人决定材料应该怎样命名;有人决定哪些解释值得进入公共界面。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论文里特别区分了两件事情:一是nominal authorship——我们知道谁创作了作品;另一种则是discursive agency——艺术家是否作为能够解释作品、劳动或自身经验的主体真正进入公共叙述。


在这两个案例里,两位艺术家都明确作为“作者”出现,但都没有作为“说话者”进入这些公开界面。


这并不意味着博物馆在“故意让艺术家失声”。更值得讨论的是:


当解释没有明确署名时,博物馆本身是否就悄悄成为了那个默认的说话者?


04 所以,作品标签应该越写越长吗?


当然不是。这可能也是讨论博物馆标签时最容易出现的误区。


墙面空间有限,观众的注意力同样有限。如果要求每一张标签都完整解释作品的收藏历史、材料来源、制作技术、艺术家陈述与研究背景,它最终只会变成一篇缩小字号的论文。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


为什么博物馆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写上去?


而是:


不同层次的信息,能不能被放在不同的位置?


例如,一张墙面标签仍然可以保持简洁:艺术家、作品名、年代、材料、收藏来源。

但当观众扫描二维码或者进入线上收藏页面之后,完全可以进一步看到:


这件作品如何进入收藏;


“捐赠”发生在怎样的关系中;


某种材料和技术为何重要;


作品经历了怎样的制作过程;


某一段解释究竟来自艺术家本人、策展人,还是机构研究。

这是一种比“把标签写得更长”更现实的解决办法。

也正因为如此,我在研究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现象:


数字化本身并不会自动制造更多知识。


线上收藏页面拥有远比墙面标签更大的信息容量,但如果数字界面只是再次复制“艺术家—年代—材料—收藏来源”,空间虽然增加了,作品能够被理解的层次却未必增加。


在我研究的两个M+案例中,同一套经过高度压缩的信息就在实体标签与数字页面之间反复出现。博物馆界面并不只是被动传递已有信息,它同时也在组织哪些关系、劳动和声音能够进入公众视野。


05 再回到徐道获


这时再看徐道获的作品,这个问题就变得更加直观。


如果《Nest/s》最后只剩下“聚酯纤维、不锈钢”,它当然仍然是一条正确的作品信息。

但仅凭这几个词,我们几乎无法知道为什么“家”在徐道获那里会成为一种可以折叠、复制、携带甚至重新搭建的东西。


我们也无法由此理解:为什么他不断重新制作曾经居住过的门、墙、走廊和楼梯;身体与建筑有什么关系;离开一个地方之后,空间为什么仍然能够依附在记忆里。


甚至徐道获这次在MMCA展出的《Who Am We?》,也再次把个人与集体、单数与复数之间的关系带回展览现场——这和他长期处理的“个人如何被家庭、社区、地点塑造”的问题彼此呼应。

图5:徐道获(Do Ho Suh),《Who Am We?》,1999,数字印刷,画面尺寸86.3 × 117.3厘米,纸张尺寸89 × 119.6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 Do Ho Suh。图片来源: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


所以作品标签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也许并不是它“不够长”。而是:


一件作品究竟被转译成了什么样的知识?


有些东西被留下,有些东西被压缩,另一些东西甚至根本没有进入那个信息框架。


06 下一次看展,也许可以多问三个问题


以前看展时,我也习惯迅速扫过标签。艺术家、年代、材料、收藏,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作品。


但完成这项研究以后,我越来越觉得,作品旁边那几十个字其实也是展览的一部分。


因为博物馆并不只是把一件作品“摆出来”。它也在通过标签、数据库、语音导览和数字界面,持续告诉我们:应该如何认识这件作品。


所以,下一次站在一件作品面前,我可能会多问三个问题:


它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它是怎样被做出来的?
现在,是谁在向我解释它?


在论文里,我把它们分别概括为:关系的可见性、劳动的呈现,以及声音的归属。

但真正离开论文之后,它们其实只是三句很简单的观看问题。

因为博物馆保存的从来不只是作品。它也在参与决定:


关于一件作品,什么值得被我们知道;以及,什么暂时留在了沉默之中。





编辑:高祎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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