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中国当代艺术;美术馆;全球化;文化资本;八五新潮;结构性失语


中国当代的艺术故事总是让人目不暇接。注意,我这里说的是“中国当代的艺术”,不是“中国的当代艺术”。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说中国没有当代艺术,而是作为纯粹的当代艺术,它在中国其实一直都不在主流视野和关注之内。我们不仅很容易混淆现代艺术和当代艺术,更容易混淆当代的商业化艺术和当代艺术,这些不仅令中国的当代艺术叙事变得无力,甚至无效;而且一种尴尬和困境,将是艺术史上史无前例和绝无仅有的 - 这里所说的艺术史,既是中国的,也包括世界的。

去年夏天我回到国内,耳边不断地传来大大小小美术馆关闭的消息。而当去年的“美术馆关闭潮”还没有褪去,今年又传来了美术馆的纷纷拔地而起。而且,它们越建越大,越建越辽阔、宏伟和高科技化,那种极具未来主义视觉效果的巨型建筑,既让人惊叹,也让人惊颤;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展览大厅和无法凝视的高高在上的作品,让审美愈发“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引言:繁荣表象与表达缺席

21世纪后的中国,美术馆体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扩张。从国家级机构到地方性文化地标,从私立美术馆到商业艺术空间,建筑规模与数量均呈爆发式增长。同时发生的,还有“西方大师展”陆续和频繁性的登场,然而,这种“空间现代化”是否带来了相应的“内容现代化”,有多少人真正地去思考过这个问题?有心者如果愿意去搜索一下所有的所谓地标性公共空间的展览,并不难发现,那些被称为重量级的展览,除了中国古代或近现代的经典艺术,便是西方现代与当代艺术的输入 - 即一直高居不下、轮番上阵的“西方大师展热潮”。这种在展览结构上,呈现出一种高度同质化的模式,我称它为:厚古薄今,崇洋媚外。在这一结构中,一个显著的缺席逐渐显现:与中国当代社会经验直接相关的艺术实践,被严重和系统性地压缩乃至排除。

二、历史断裂:从“八五新潮到制度沉寂

理解这一问题,必须回到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起点。

1980年代中期的“八五新潮”被普遍视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开端,它不仅是一场艺术运动,更是一场思想解放运动,具有明显的反传统与启蒙性质。这一运动在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中达到高潮;该展汇集了186位艺术家、近300件作品,被视为中国当代艺术的转折点。然而,这一展览在展出期间因激进行为艺术与社会事件两度被迫中断;象征性地标志着一个历史断裂:当代艺术从公共空间退场,转入“地下”或半地下状态。这一断裂的后果是相当深远的,它包括:当代艺术未能进入到公共教育体系,艺术史叙述出现了断层,大量重要作品流散海外或被长期忽视。

中国艺术史叙述的缺席,使得很多人知道西方的梵高,却不知道中国的“八五新潮”,更不知道“作为转折性的八九现代艺术大展是中国当代艺术的起点”;今天的中国观众在面对当代艺术时,还只能停留在用“像不像或好不好看”来判断,它于是导致了一个极其滑稽的悖论:一方面中国的展览越来越国际化,另一方面观众却仍停留在前现代审美结构中。它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当代中国观众面对当代艺术时,并非“不能理解”,而是从未被系统性地培养去理解。

三、制度逻辑:安全性优先的展览结构

在这一历史背景下,中国的大多数美术馆并逐渐形成了一种以“安全性”为核心的策展逻辑。

首先,古代艺术提供了一种稳定的文化合法性。它不仅具有高度共识性,也能够被纳入国家文化叙事之中,继而成为“文明连续性”的象征。其次,西方现代艺术则作为一种已经被历史验证的知识体系堂而皇之地进入中国,其显著的意义在于“国际化”与“现代性认证”。

相比之下,中国当代艺术则带有高度的不确定性,因为它涉及的是时代和现实问题与社会批评,审美形式从过往历史中也无从搜寻得到参照系和固定模式;更重要的是,其“问题意识和话语体系的不稳定”与古代(安全的过去)和西方(安全的现代)的可控性展览体系相比,风险性和操作难度显而易见,因而被排除在主体结构之外遂理所当然。

四、全球化语境:从对话替代

中国当代艺术自诞生之初,便与西方现代主义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事实上,“八五新潮”本身即是在西方艺术理论的影响下展开的。然而,这种关系在全球化过程中已逐渐发生了转变。

在1990年代以后,随着国际市场的介入,中国当代艺术开始进入全球艺术体系。一方面,这推动了中国艺术家的国际化;另一方面,也导致一种新的依附结构的形成:西方艺术史成为评价标准,而中国艺术则成为被解释对象。在这一结构中,美术馆逐渐承担起“文化翻译”的角色,但这种翻译并非一种双向性的对话,而更接近于一种单向性的输入。西方大师展在中国的频繁出现,正是这一机制的体现。直接带来的结果则是:中国观众通过西方艺术理解“什么是当代艺术”,却严重缺乏理解本土和自身现实的艺术路径。

五、文化心理:现代性焦虑与象征消费

造成这种后果的原因,除了制度与历史方面的因素,还必须考虑到文化心理层面上的作用。

在中国快速现代化的进程中,艺术逐渐被纳入一种“文化资本”的体系。热衷于观看大师展和网红打卡文化,不仅仅是审美行为,更是一种社会身份的象征,借助法国当代著名社会学家布尔迪厄的“文化资本”学说 - 艺术消费已成为区分阶层与构建身份的重要手段;也就是说,“品味”在今天,已不是纯粹的个人选择,而是一种社会区分机制。须知,中国传统文化里就习惯于将人分成三六九等,而到了今天则变得登峰造极。在这种逻辑下,展览的“可理解性”显然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其“可识别性” - 毕加索、莫奈、马蒂斯、莫兰迪、贾科梅蒂、基弗等人,他们只是精英阶层身份认证的符号。一线城市通过他们的展览争夺文化地位,各大美术馆因此成为一个城市的名片。在强视觉(打卡)vs 弱学术,强传播(流量)vs 弱问题意识的资本与流量逻辑下,艺术从原本的“思想生产” 沦落为彻底的“视觉消费”。

所以,表面上看,层出不穷的“大师展”是中国文化开放与国际接轨的象征;但如果稍作深入观察,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浮现出来:当“伟大”成为一种制度性选择,它是否正在成为一种遮蔽物?换言之,这些展览是否在无形中承担了一种功能 - 遮蔽当代,替代现实,规避问题和自我规训。

六、美术馆的结构性困境:两种权力之间

中国的美术馆体系实际上处于一种“双重依附结构”之中:对内服务国家文化叙事(传统、历史、正统);对外:接入全球艺术体系(西方、市场、明星艺术家)。在这两种权力之间,中国本土当代艺术被挤压在中间地带。它既不完全符合国家叙事,也难以在全球市场中迅速转化为价值符号。因而并逐渐产生了一种典型现象:美术馆规模在不断地扩大,而表达能力在不断地收缩。

七、结论:当代性的缺席与未来可能

综上所述,中国的美术馆体系“结构性失语”并非单一原因所致,而是历史断裂、制度选择、全球化结构与文化心理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一失语的本质在于:中国艺术系统并未真正生产“当代性”,而是在展示一种关于现代性的想象与替代物。

未来的关键问题在于:中国的美术馆是否能够从“展示已被确认的艺术”转向“生产尚未被确认的经验”?是否能够从“文化消费空间”转变为“公共讨论空间”?只有当艺术重新介入现实,中国当代艺术才可能真正获得其应有的位置,而美术馆也才可能摆脱其“结构性失语”的困境。



作者简介

何宇红(Yuhong He),法国亚洲艺术家联合会UAAF创始人。旅法华裔作家、艺术评论家、独立策展人,全法记者协会(UPI) 成员、法国女性高等教育协会成员(AFFDU),法国女性主义领袖安托瓦内特•福克的著作在中国的出版推介人。组织策划过近百场国际大中型艺术展览、拍卖会等项目,撰写出版有数十篇长中短篇小说和艺术评论文章,以及与世界当代著名艺术家的三十余篇访谈传记等等。作品及言论发表在国际各种专业文学艺术杂志、网站及媒体。文字除中文之外,已被翻译成英语,法语,俄语,西班牙语等语种。2021年翻译出版(中译法)《时间美人之歌》-翟永明诗集。担任国际法国新闻网专栏作家、中国青年报特约撰稿人、法国女性主义文化艺术创新奖终身荣誉评委、意大利艺术三年展评审专家等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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