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群展“渗透的风景”

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非由彼此独立的事物组成，而是在持续接触、回应与交换中不断形成关系。边界并非总是通过断裂而消失，更常是在时间、材料与感知的流动中逐渐松动。光穿过房间，水改变空间的形态，身体也在呼吸、触碰与环境持续交换。那些曾被划分为主体与客体、自然与人、内在与外部的界限，在不断渗透的过程中重新组织彼此的位置。风景因此不再是等待观看的对象，而是一种持续生成的感知关系。它形成于身体、记忆与环境的交汇之中，也随着不同经验的进入不断改变自身。每一次观看都携带观看者的痕迹，而每一种风景，也反映着哪些经验能够进入可见之中。它同时也是一种关于可见性的组织方式——什么能够进入视野，什么又容易被忽略，从来不是自然发生的。绘画并非对现实的再现，而是在材料、身体与时间的共同作用下，保存那些尚未被语言完全固定的经验。

刘静涵的绘画是我们探究这一逻辑链条的开端，她的创作始终与颜料、身体和风景的物质性互渗有关。在画面里，天空、潮润的河水与人物的皮肤在色调中彼此浸润塑形，风的温度、光的质感和皮肤的触感没有明确的边界，共同形成一种始终处于流变之中的视觉状态。画面里的树洞正是这种双向渗透的入口：它不是画面上一个固定的符号，而是现实与心理空间之间的通道，隐藏、寻找与出现同时在这里发生，不同的经验都可以通过这个入口进入画面，留下自己的痕迹。

如果说刘静涵的作品打开了视觉感知层面的渗透，那么白善京（Sunkyung Baek）的《潮湿的房间》则把这种渗透拉回到最贴近我们的日常私人空间，让水作为最温柔的渗透媒介，慢慢改写家宅的固有秩序。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里把家宅描述为我们内心世界的容器，是保护我们不被外部世界侵扰的坚固边界；但在她的画面里，这个边界被慢慢漫上来的水软化了：客厅的地板、静置的家具、熟悉的墙角，都在水的浸润中慢慢改变了原来的质地，水渗进空间的肌理，晕开家具的边缘，留下无法即刻抹去的痕迹。

欧珀尔·梅·翁（Opal Mae Ong）的绘画建立在自然、身体与代际记忆之间持续流动的关系之上。她的风景从熟悉的自然景观出发，却不是对自然的写实描摹：画面里的女性匍匐于地平线，身体和土地的轮廓融为一体；或伴随着月亮，把神话里的意象拉进当下的感知；那些变化的形体里藏着脆弱与不安，也藏着从祖先那里流传下来的、刻在身体里的记忆。

黄天宇的作品打破了人类中心的观看视角，让不同生命的时间与经验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渗透。不同形式经验进入彼此的通道。植物的生长、昆虫的蛹变与飞行、贝壳的螺旋与封闭，这些来自非人世界的时间与形态痕迹，被转化为绘画内部的结构节奏. 绘画保存这些缓慢发生的变化, 使不同生命尺度、时间经验与感知方式在作品中保存这些缓慢变化过程的场所。

在不同生命的互相渗透之外，物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着我们的空间与关系。李依宸的屏风从一个最日常的中式物件出发，呈现了人和物之间边界的松动。屏风保留了这种流动的特质：空间并非固定不变的容器，而是在日常经验中持续发生变化。屏风既承载独处时的保护，也保留与外界建立联系的可能。私人感受进入可见空间时，那些难以被直接描述的情绪、需求与关系获得停留的注脚。得以关注的并非一种确定的空间状态，而是观看如何在遮蔽与显现之间不断生成。

李正雄（Lee Jeongwoong）的作品将韩国文化符号与西方古典绘画语言交织在同一画面，呈现了时间与文化边界在渗透中的复杂状态。他的画面有着西方古典绘画精致华丽的表面，画面的意象又深深扎根在韩国的文化记忆里——传统的纹样、历史的痕迹、殖民时代留下的复杂经验，都藏在华丽的视觉表面之下，和西方的绘画语言形成微妙的张力，他的绘画保留了经验中仍然复杂、矛盾、未完成的部分，在不同关系互相渗透的位置，留下了观看、思考与感知发生的空间。

阿斯特丽达·内曼尼斯（Astrida Neimanis）谈论过的我们生活在水一样流动的世界：数据在流动，资本在流动，人、记忆、情绪皆在流动，没有什么坚固的事物能永远站在那里，也没有什么边界能永远不被打湿。当我们沿着这条线索走过六位艺术家的实践，窗外夏天的风正带着潮湿的热度渗进房间，就像这几个月来我们不断感受到的那样——所有坚固的边界都在慢慢松动，没有谁能站在风景外面做一个纯粹的观看者，我们本身就在风景之中，我们的呼吸、记忆、情绪、历史都在不断渗透进身边的世界，也被身边的世界不断渗透。现实永远包含着无法被即刻道明的部分：未完成的记忆、模糊的感受、发生在日常之中却难以被言说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