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张长收与艺术家张杰涛访谈：借助粮食媒介，完成自我觉知

2026年9月12日下午，由策展人张长收策划的张杰涛个人作品展 “粮知 —— 风吹过两重麦浪”，在北京798艺术区第零空间正式启幕。此次展览重点呈现艺术家近年来的 “粮知” 系列作品。张杰涛以谷物为媒介，将农耕劳作转化为创作范式，在物质实践中建构人与物双向共生的精神关系。依托影视美术的经验积淀，作品实现外部造境与内在观照的互文，完成从物质载体向精神觉知的审美转译。

以下为策展人张长收与艺术家张杰涛的访谈内容。

张长收：您将本次系列作品命名为“粮知”，释义为“粮食之粮、认知之知”，能否具体谈谈您是如何理解从物质粮食到精神觉知这一核心转化逻辑的？

张杰涛：从创作的角度，一粒小麦，经过创作过程，脱离食用属性，变成视觉节奏的锚点，这本身是一次价值转化。反过来，我借助粮食这个物质媒介，完成向内的自我觉知。

所谓觉知，不是物质实体，而是良知与信念。正如王阳明在《传习录》“山中花”那段所讲的——“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我认为这种“明白”，就是觉知，就是艺术的精神性，是心与物的对视中生发的。当我看到磨开的麦心时，这种“明白”是可感知的。

粮知-405粒|综合材料|30×30×5cm|2025

张长收：您的创作彻底剥离了粮食的食用生存属性，将其转化为精神媒介，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定以日常最朴素的粮食作为自我观照、向内自省的专属艺术载体？

张杰涛：小麦对我是一种身体记忆。我老家在河南延津，家里到现在还种麦子，从播种到收割，所有农活我都干过。泥土、麦香、烈日、麦芒，这些东西刻在身体里，总会在不经意的瞬间被唤醒。

几年前我接触阳明心学，在琢磨“致良知”时，从“良”想到“粮”，看起来是文字巧合，但它一下打通了很多东西：良知是人心里的种子，粮食是土地里的种子，感觉一下把自己的身体记忆唤醒了。所以用小麦作为创作载体，不是去找来的一个观念材料，是自然而然的事。

粮知-406粒|综合材料|30×30×5cm|2025

张长收：您提到创作存在一个关键转折点——把创作真正“当真”。能否对比谈谈，您以往的绘画创作，和“粮知”系列全身心投入的耕种式创作，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作状态具体差别在哪里？

张杰涛：“当真”这个创作态度，是张晓刚老师的作品给我的重要启示，也逐渐成了我看待创作的重要标尺，它重构了我对艺术的信念感。

张晓刚老师谈及《大家庭》系列时说，“那些人表面上平静如水，内里却情感澎湃。”这句话点醒了我，意识到自己之前只是在“画画”，并没有“当真”。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状态。过去“画画”还是一种向外找，关注图像、形式、风格；而“当真”是向内求索，关注内心。我们的认知框架很大程度上都是美术史塑造出来的，“当真”意味着要从现成的图像样式中抽离，去挖掘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经验。

这正是粮知系列和以往创作很大的区别，是我对自己生命经验的探索，它其实一直埋在我身体里。

张长收：外界常把您的作品解读为书法、碑刻、经书的视觉延伸，但您强调创作核心是“耕种姿态”而非书写姿态，请具体阐释耕种作为您整套创作的核心方法论是什么？

张杰涛：我的创作原点是将农耕的过程移植到创作中，所以我的方法论很简单：创作即是耕种。以耕种为创作范式，通过劳动的过程，完成覆盖与显现，将物质粮食转化为我的精神粮食。

以耕种的方式创作，以打磨的动作耕种。如同农耕，经历播种、覆盖、等待、生长，再到收割，而后打磨。这整套动作，都根植于我个人的生活经验。麦子最终化为面粉，依靠的正是 “磨” 这个转化动作。往源头追溯，新石器时代，人类就依靠 “磨” 来制作石器。所以 “磨” 也是人类最古老的劳作动作之一。

书写的这种视觉延伸很意外，不过也很有意思，甚至让我联想中国古代竖排的书写习惯，会不会和耕种的田垄有某种联系？

粮知-5005粒|综合材料|100×100×5cm|2025

张长收：大多数人会把这类手工创作理解为艺术家的自我修行，但您更看重人与粮食互相塑造的双向关系，可否结合日复一日的手工劳作，讲讲粮食如何反向影响、塑造您的内心与认知？

张杰涛：如果从修行来讲，我更愿意把这个过程理解为阳明心学的“事上练”，在劳作之中修身。

在这几年的创作过程中，我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中国人与农耕文明的关系本身就是双向塑造。北方小麦秋种冬藏，经过春天的生长，到初夏成熟。它的苗期要经历漫长的冬季。小麦必须冻，不经过冬天的冻，来年根本不抽穗、不结籽。这是小麦的生命规律——严寒对小麦是一种蛰伏和淬炼，是为了春天更好地返青。这种蛰伏与淬炼的道理，我相信它是从农耕文明的实践中生发出来的。

其实这种双向塑造，不只在生命规律里。小麦几千年前从西亚传入中国，表面看是人类驯化了小麦，实则小麦也驯化了人类。农耕不仅提供了生存的粮食，更塑造出勤劳、节俭、谦虚的性格和中国人独特的时间观和宇宙观。后来读到《人类简史》，发现这也是赫拉利的重要观点，挺诧异的——本以为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人家早就写进书里了。不过，他是从人类史推出来的，我是从耕种里亲身体会出来的，道理一样，来路不同。

在“粮知”系列里，麦子像是另一个自己。一件作品，从播种到打磨，从粗到细，要磨很多遍。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自我打磨——是我和小麦互相重塑的过程。

粮知-5090粒|综合材料|30×30×5cm|2025

张长收：您自幼同时热爱画画与电影，曾经认为二者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如今定义为艺术的“一双翅膀”。影视美术的工作经验，具体从哪些方面反哺、滋养了您的纯艺术创作？

张杰涛：我原来觉得画画与电影是两种职业，所以当初对我来讲是一种非此即彼的抉择。但是命运有时候很奇妙，最终它们汇合到了一起。

电影工作很综合，尤其是电影美术的工作，很杂。在创作层面，要和导演、编剧聊剧本、人物和视觉系统；在制作层面，要和道具置景部门聊材料、尺寸和效果。所以电影美术一方面拓宽了我的艺术思维，另一方面也积累了很多制作方面的经验。我从第一工作室的写实绘画，转到现在用材料创作，电影美术经验对我是至关重要的。

就这次展览来讲，也是一个综合的展示，工作场景复原和装置作品《粮知·时间的反面》的制作，都用到了之前电影美术的工作经验。

张长收：本次展览中有一件重要装置作品《粮知·时间的反面》，可否介绍这件作品，它希望传递怎样的观念？

张杰涛：中国最早的度量衡就是从粮食开始的，累黍定尺，千二百黍为一龠（yuè ）——《汉书·律历志》有一整套用粮食定标准的制度。漏刻漏水，沙漏漏沙，这件作品漏麦子。

它呈现的是一个沙漏漏完之后的状态：上面的锥斗空了，麦子落下去，在下面堆成了物质的形状。沙漏的两端就是时间的两端：一端是空，是已经流逝的；一端是麦子，是时间中堆积的物质。从实到空，从空到实，只是同一批物质的两个时刻——时间转换成了空间，两端互为反面。

这五百斤麦子，是从河南延津运来的，我老家自己种的。几千年来，麦子的形态几乎没有变过，它就站在时间的反面。《粮知》系列作品，说到底讲的也是时间。这批作品虽然用数量命名，但它们是在时间中产生的，一粒一粒从播种到磨开、封存、数清，一步一步走到了时间的反面——在流逝中，看见不变。所以这件装置不是单独的，也是这个系列的一部分。

粮知·时间的反面|综合材料|2026

张长收：展厅当中设置了一个独立空间，还原了您的工作室场景，能否谈一谈这个展陈设计背后的用意，希望带给观众怎样的观看视角？

张杰涛：《粮知》系列作品从播种、浇筑、打磨、封存，到最后一粒一粒数清麦粒、以数量命名，这个过程其实很重要，所以希望大家能看到这个过程。

另外，在电影场景的设计中，我们会通过空间元素来参与叙事。工作室场景的还原可以让整个展厅更落地，让观众从一个比较抽象的场景，进入到一个很具体的场景，这种空间对比很有意思。

展览现场工作室场景还原

张长收：本次展览主题“风吹过两重麦浪”是策展人提出的概念，用来概括您创作当中虚实二元的特质，站在创作者角度，您如何理解这个概念，它是否契合您创作里内在与外在、现实与虚拟的双重维度？

张杰涛：“风吹过两重麦浪，一重是现实土地上的耕种生机，一重是内心精神里的觉知。”我觉得这个概念很准。一重长在土地里，一重长在画面上。

站在我的角度，“风吹过两重麦浪”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我自己的双重生活：从早年在农村耕种的记忆，到今天用麦子创作——过去耕种是为了生存，今天耕种是为了觉知；从电影美术，到个人艺术创作——影视是向外的集体创作，粮知是向内的自省。这个主题把我的经历、职业和创作统一在一起，它们不是分裂的，而是互相滋养的双重生活。

张杰涛个展

粮知——风吹过两重麦浪

Zhang Jietao Solo Exhibition Cognition of Grain:The wind blows through two waves of wheat

出品人：王海英

Producer：Wang Haiying

策展人：张长收

Curator：Zhang Changshou

策展助理：王亚泽、张恩泽

Exhibition Assistants：Wang Yaze，Zhang Enze

开幕 Opening：2026/09/12 3:30PM

展期 Duration：2026/09/12-2026/10/18

主办机构：第零空间

Host: Zero Space

展览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2号798艺术区红石广场B01第零空间

ADD：Zero Space，B01，798 Art Zone，No.2 Jiuxianqiao Road ，Chaoyang District，Beijing

艺术家

张杰涛

独立艺术家，影视美术指导

1978年生于河南延津

200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一工作室

展览经历

2026年 张杰涛个展：粮知——风吹过两重麦浪 第零空间 北京

2026年 “未完成的现场”群展 第零空间 北京

影视美术作品

电影《一九四二》《一句顶一万句》 《春潮》

《兔子暴力》《现实是条河流》《真爱找麻烦》

腾讯网剧《大海道》等

出品人

王海英

第零空间创始人、798大库艺术总经理

文韵时光咖啡厅创始人、海河美术馆创始人

中国现当代艺术档案馆副馆长

于1996年入驻798，是最早入驻798的艺术工作者之一

策展人

张长收

独立策展人,资深媒体人。硕士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曾担任海河美术馆副馆长、北极熊画廊艺术总监、第零空间展览总监、韩建美术馆学术顾问、新浪当代艺术频道执行主编、绝对艺术杂志编辑部主任、99艺术网上海站主编、收藏频道主编、第五届新星星艺术节华东区初审评委、首届大公艺术takungart艺术家招募计划评委、青年艺术100特邀推荐委员等等。专注于当代艺术策展与艺术家个案研究，以及推动艺术文旅和艺术新消费的创新模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