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里,艺术不是节日彩蛋,而是日常空气——你呼吸它,但不会特意感谢它,因为它本来就在。
这次在纽约住一个月,矫治了我之前的“华尔街滤镜”。
以前印象中的纽约,尽是华尔街牛、纽交所大楼、洛克菲勒广场之类的金融资本符号;而这次看到的画面,变成了街头涂鸦、公园雕塑、橱窗里的学生作业,以及一位白人大叔在孔雀雕塑前即兴扭胯的场景——是的,扭胯,我亲眼所见。
都说纽约是金融心脏,没错,但我觉得它还有一颗“艺术心脏”,而且这颗心不装支架,不设门禁,直接裸露在空气里,噗通噗通跳给所有人看。
支撑它的不仅仅是那些高大上的顶级博物馆、美术馆,更是那些散落在街角、长在居民楼之间、连校门都懒得修的艺术院校们。
它们和城市的关系,像极了一对长相厮守的恋人,心跳同频,又会各自发声,偶尔互相吐槽,但谁也不愿离开谁。
——
01
没有围墙的学校,就像没有隔档的火锅
我常年住在成都,对“大学就是公园”的体验并不陌生。四川旅游学院直接把自己搞成国家A级景区,游客比学生还能逛;川音门口的艺术街区,卖烤串的和弹吉他的毫无违和的同框。所以到了纽约,我很快便发现了相同的艺术气质。再往深处琢磨,发现纽约竟把这事儿玩到了极致,以至于让你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把校门拆了卖废铁。
纽约大学就是典型。你找不到“NYU正门”这种景点,因为整个格林威治村都是它的地盘。紫色火炬旗飘在杂货铺和咖啡馆之间,华盛顿广场公园里,学生画速写,大妈遛狗,街头艺人吹萨克斯,偶尔还有滑板少年从你们中间飞过。我亲眼看见几个艺术学院的学生蹲在拱门下讨论作业,旁边会有流浪汉凑过来指指点点,学生们居然也见怪不怪的点头称是。这哪是课堂,仿佛是全民陪审团。
哥伦比亚大学倒是有个大门,但门是摆设,随便进。上次来纽约就让女儿陪着我逛了她的母校。哥伦比亚的艺术学院名气很大,校园的艺术氛围拉得满满,罗丹的思想者雕塑,休闲的喷泉广场,移步换景的艺术装置,和我们一样的异国游人随处可见,让人分不清是校园还是旅游景点。
普拉特学院的雕塑公园更绝,直接对市民敞开,园内安放着七十多件学校师生的雕塑作品。入园第一眼看到的是雕塑家戴维・亨德森(David Henderson)的云雀雕塑,明黄色线条勾勒出的云雀,尾巴像流动的弧线,轻盈又有张力。若是换个国度,或许就围起来收门票了;在纽约,它就站在那儿,任孩子嬉戏,任情侣流连、任我这种路人绕着圈找角度拍照,阳光一照,黄灿灿的线条甚至有点晃眼。
最让我惊叹的是十四街的橱窗画廊—沿街商铺的玻璃窗里,全是SVA、帕森斯学生的作品,版画、装置、搞怪插画。有次路过正赶上几个学生换展,一边贴作品一边吃三明治,碎屑掉在画框上,随手一抹,继续贴。路人隔着玻璃指指点点,有个大姐还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今天逛街顺便看了个展,不花钱,美美哒。”
相比成都那种“景区式开放”,纽约属于“暴力式渗透”——没有边界,没有时段,没有门槛。你走在路上,脚下踩的可能是某位未来大师的涂鸦实验;你等地铁,抬头看见的可能是学生做的公益海报。
艺术院校不再是象牙塔,而是城市里的“审美便利店”,24小时营业,欢迎白嫖。

*扎根于曼哈顿第五大道的新学院,一棟楼就是一所艺术学府
02
高雅艺术不装高冷,像街边店的咖啡随手可得
很多城市的艺术是有“仪式感”的——必须买票、必须正装、必须保持安静。但在纽约,艺术就像街边店的咖啡,随手来一杯,走着站着都可以品味。
这得感谢那些艺术院校的师生,他们不把自己关在画室里自嗨,而是天天往外“倒腾”作品。公园里的彩绘长椅、老旧社区的壁画翻新、空地里的临时装置,全出自他们之手。
有个叫“社区公共艺术复苏计划”的项目,已经搞了几十年,SVA、普拉特、NYU联合市政,每周末派人去各个街区搞免费活动——画墙、做手工、教小孩捏泥巴。
我路过布鲁克林一个社区时,看见一群爷爷奶奶围坐一圈,正跟着学生画水彩,画的是自己家的猫,虽然比例完全失控,但每个人都笑得像得了大奖。
真正的爆击发生在普拉特雕塑公园。我正对着那只明黄色线条的云雀雕塑寻找拍摄角度,旁边有一个正在转悠的中年大叔,看见我举着手机在拍照,立刻来了兴致,张开双臂,扭动腰胯,学云雀亮翅的样子——动作笨拙但十分开心的扭动起来,在手机里留下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张照片。
那一刻,世界级艺术品和普通人的即兴表演同框了:雕塑是专业的、永恒的、线条灵动;大叔是业余的、瞬间的、随性的。可偏偏它们产生了对话,仿佛那只黄色云雀在说:“你学得不像,但我喜欢。”
这让我想起川影的艺术周,师生们的活动激活了市民们的欢笑,让整个城市都笑出了浅浅的酒窝。而纽约的厉害在于,这种事他们干了半个多世纪,已经刻进DNA了。在这里,艺术不是节日彩蛋,而是日常空气——你呼吸它,但不会特意感谢它,因为它本来就在。

*普拉特艺术学院雕塑公园里起舞的大叔
03
梦想这玩意,能当饭吃,也能当零食
纽约最聪明的地方,是它把艺术搞成了“双轨制”:一轨让专业人士飞黄腾达,另一轨让普通百姓沾沾自喜。
先说正轨。艺校生在校期间就能接真实项目——改造街角、设计公共设施、参与美术馆布展。琼·乔纳斯,视频艺术大牛,当年在哥大上学时就在曼哈顿下城乱窜,把城市当实验室,作品到处展出,被看见,被讨论,最后拿了威尼斯终身成就奖。
纽约大学帝势学院的学生更狠,没毕业就混进百老汇和影视公司,把课堂作业直接变带货爆款。这座城市对搞艺术的人说:“你有本事,我就给你舞台;你没本事,我也给你盒饭。”
但更打动我的是另一轨—-对普通人的“艺术投喂”。我女儿家餐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我两个外孙的夏令营画作。线条歪歪扭扭,颜色大胆到辣眼睛,但就是有股灵气。他们参加了帕森斯设计学院的两周课程,学构图、调色、表达;下课后,整个纽约就是他们的第二教室——看橱窗、摸雕塑、逛公园,眼睛像海绵一样吸水。
父母并没有让他们成为画家的人生规划,但看着那些画,我确信:他们以后就算当程序员、当会计、当工程师,也一定是个懂美、爱美、会被一朵云感动的人。
这就够了。人生不一定人人拿画笔谋生,但最好人人都能拿眼睛享福。梦想不一定落地成职业,但能落地成心情——下雨天看见水洼里的倒影,能觉得漂亮;路过一面涂鸦墙,能停下来笑一笑。这种“软实力”,比考级证书值钱多了。

*纽约十四街厨窗艺术展,学生的展示作品与街景相映成趣
04
结语
艺术不端架子,城市就可爱了。
在纽约晃了近一个月,加上成都多年的“校城混合”生活体验,我终于琢磨明白了——一座城市的艺术气质,根本不是靠砸钱建地标、请大师搞大展堆出来的。它靠的是三层“没规矩”:
第一,学校别关门,把课堂摆进大街;第二,艺术别“装”,把审美拌进烟火;第三,梦想别设限,让天才吃饱,也让凡人吃好。
纽约的艺术不端着,不喊口号,也不查户口。它在无墙的校园里、在路人即兴的舞姿里、在孩子们乱涂的线条里。
最好的城市气质,从来不是名片上的烫金字,而是你随便走两步,就能撞见美,撞见笑,撞见一个随意溜达的大叔,对着那只明黄色线条的云雀,扭得比云雀还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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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工商管理博士/高级策划师/金手指文化传播集团董事长/四川省文化产业商会名誉会长

以微尘而悟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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