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艺术是哲学唯一外露的生命器官,那么,展览就应该是心理事态得以集聚能量的重要燃点,借此在公众参与的活动中让触及哲学意味的形式得以逐渐显现。而在这里能汇集和释放热能作用的,一定是所有心理在场的参与者。“击鼓”就是在视觉展览现场,以活生生的活动回归“生活世界”,把身体改造为“意谓”,使得它存活于哲学层面,并且能将此“活力”幻化成为能够在听觉和视觉间自由转身和切换的“语言灵魂”。用哲学的意味呼唤声音,用艺术的行为汇集最广泛的社会“活力”。德里达在《声音与现象》中指出:缄默的失语者会在“活力”的内在性中陡然而至,塞进自己的词语,这些词的最终目标意味着它们被那些把它们真正发出声音的人听见。听见是一种告慰,听见更是一种唤醒。而展览现场的无数声声鼓槌,又何尝不是直面社会孱弱和不公的意识醒棍。

“凡响:自发声原理”展览现场
意识是什么?又是什么在社会的深层用心智和劳作,让“文明”有了悦人的声音,而他们的“自发声”又在哪里?现象学喊出意识是一条可以交错的体验流,即一种流动的从内部可知的具有时间性和流动性的东西,其核心概念是在不同交往行为的可能性之间做出决定。当我用沾满颜料的鼓槌砸向画面和锤击鼓面的时候,实际上是制造了艺术行为在消解视觉中心化和刻板的话语闭环后重入“生活世界”可能性的瞬间显现。在这样的展览场域中,艺术好像没有发生在既定的美学系统里,它只产生在普遍生命交互行为的即时性里,并提供了事物批判的基础。与“凡响”展开幕几乎并行的是山西新闻报道的突发矿难事件。于是,抽象的画面和交互击鼓行为的“体验流”与发生在劳动者之中的“事态”,瞬间退去了理解的难度和临界壁垒,那些用劳作过程中的滚子、深埋地下的管道构筑起的人形框架和难于攀爬的云梯,与已经流向时间深处的呼号,共同构成了灵魂可及彼此相映的现实性。这种现实性与内在的交互性,成为了一个超越展览本身的心灵道场。每个人成为了“自发声”的即时制造者,每一个现场参与者都在逐级成形的体验流中,自主地转译和理解了由轰然的“声音”引发的对视觉存在的一切想象。

“凡响:自发声原理”展览现场
展览的不可或缺是因为现场的体验流无可替代,而非意愿的偶发事件中的悲情,无意中流转了作品意涵的外延。一个“凡”字概括了这个时代不可名状的基本特征,它不适合造神更不适宜于造星,但是这个有AI又被全网式数字媒体和互联网所覆盖社会现实中,还能日渐显露并增值的那就是“民智”的自然开启和流转了。而这种偶发事件的出现和公众对艺术形式及其意涵的明确而具身性的体悟,也都超越了我们以往审美认知的范畴。而一个“响”字,是要打开孤岛式的创作闭环,用广延的“自发声”去解救视觉。
山水所有制-蓝天(局部)| 95x250x80cm|装置|2025
在艺术圈之话说艺术,如果没有将“他者”的“生活世界”纳入命题的范围,更没有试图在主体间性的交往行为中构建一个内在的“协调机制”,并意愿在一个偶然的机遇中获得共通性,那么我们试想获得的救赎和重生的力量又从何而来呢?“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庄子的《齐物论》就是教会我们等量齐观的在交互关系中,同时,也在“他者”的视域里不断更新看待“生活世界”的角度。这种平行而多维度的关系就存在于我们的生存空间里,它可以是以视觉觉知的,也可以是用听觉觉知的;它可以在肉眼可见的现实中被看见或听见,但是,也同时并行着一种超越主体理性的“意外”布局。它们也有自洽的逻辑,只是通常以“虚像”的形迹存在和运行,间或也会在某种情境中与我们的觉知不期而遇。

放过时间——河谷|200x310cm|综合材料|2025
譬如,在我工作室楼顶的走廊上,分布着多个燕子和不同类的鸟巢。这天一只刚长好羽毛还不会飞的幼鸟,从鸟窝跌出落在了院子里。小猫“毕佳索”发现后不断地呼叫,我将它捡起又寻着跌落的方位,踩着梯子将它送回了“家”。第二天当我坐在院子果树下乘凉时,忽然间集聚了一大群鸟,似乎有编队和彩排过似的在我面前时不时地成团起舞协作翻飞,在果树和地面之间重复地上演着欢愉姿态。我忽然间有了一种在转译和领悟鸟鸣社会学中对声音的惊诧感受,这也是“他者”生命历程中与人类交互共享的“麦西莱普”,一个重生意义上的庆典。与这种场域体验相对应的“事态”类比,几乎同框的另一组画面是我80年代在敦煌的一个体量很小,但是只供研究而不对外开放的隐秘石窟里扑面而来的触动。当时也有一声“巨响”那是从视觉进入心灵的震动而导致耳鸣的不绝声音。所以说,声音的表面超验性,实则总是系于身为理想的转译和本质所指。这种直接的在场性系于现象存在的“身体”在它被激活重生的时间里,也同时隐匿和附身于特定的物质里,而这种感应不只存在于视觉或艺术家的知觉之中,更不会休止于人类之间常规觉知的系统里。

主玛潮河工作室2024
这种存在于观念“意谓”中的交互关系,不仅存在于交互主体的共同性中,也会存在于偶发式介入的陌生经验之中。曾经历的独步远行于陌生边陲的一个区域,作为意念的信靠,会陡然有个作为符号的名字在大脑皮层里闪动片刻。而此在的“他者”只是存在于遥远记忆库的人物真身,不可置信的是,他在下一秒就真切地缓缓走过我的眼前;一段被抛弃的枯木,随手捡来被埋在院子里,以心观照“它者”的存在。那么在下一个春天它也如愿地“生还”了。甚至于它会按照你心里的诉求,随风用姿态和“声音”来回应时间。这是人类在没有闭合自己的观念觉知的通道时,在不断唤醒和清理自身的过程中,用“意谓”同时并联了事物本身的同时也把事物沉默的本质,引申为“显像”并作为“交互”对象后,所做出的即时而真切的交流与表达。

“凡响:自发声原理”展览现场
将“声音”纳入视觉命题,这音频并不只是一道近乎天真、无意间划过的痕迹,它要正真回应和关照的还是我们现实的生存境遇和我们不得不直面的此在的世界。尤其是从我们记忆开始的各类运动,一直到具身体验过的席卷大地的城市化浪潮。期间伴随着触及灵魂的狂热、失落中的无奈和走出迷茫中的反思和舔伤时的醒悟。我们正是通过一团原生故乡的泥土、一段都市边缘深重的车辙压痕,以及无数次惊魂的梦魇与生存底色间的杂糅与交响,这种被反复压缩过的时间构成所发出的原朴声音,不会是谄媚也不会是敷衍的独吟,它要让原真的身体单子与“他者”以及“它者”的自我单子之间产生映射和共鸣。这种投射效应在《山水所有制》《点击乌托邦》《放过时间》和“元响”与“凡响”系列中均能听到,它们是压缩了的叙事的抽象,也是此在与过往当下与未来间的“声音”回荡。“元”是中国人理解事物的本原代码,“凡”是一种普世的包涵信仰的原真信息。在这里用反对方法休止范式的“声音”来完成自己的作品和展览,就如同没有人会向十二木卡姆或者蓝调爵士索要传译那样,多种声音一个世界,这不抽象但它是世界该有的样子。

木卡姆与爵士乐|450x480cm|综合材料|2026
“鼓槌一体”像一个新生的成语,它是我“凡响——自发声原理”中结合绘画、互动行为的一件装置作品。它的基础材料是来自“口罩期”后形同弃儿的打击乐器,友情的馈赠无意间给了它们换一种方式发出“声音”的机会。然而,在装置实施的过程中,我摒弃了声响制造的固有概念,而是和着音乐的节拍用沾满颜料的鼓槌砸过鼓面之后,用绳索将这些鼓槌捆绑和封存在鼓面上。我在这里用声音完结了绘画行为,但是最终的结局却成就了一个悖论:人类文明的历史和科技成就都已经是无可置疑的巅峰,可身处其中的我们,对世间事物的认知往往也还徘徊在极其稚嫩的阶段,甚至也会是让常识性错误有意无意间地重复出现而不知反思。

点击乌托邦-重生|综合材料|200x250cm|2025

山水所有制一一元响|200x300cm|综合材料|2025
于是我在作品里设下问题交织的埋伏,使其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哲思层面的矛盾体。

从“元响”到“凡响”,从策展人王春辰先生到央美美术馆当代艺术研究中心,再到山西省当代美术馆的学术研究团队和两地踊跃参与的现场观众,大家一起摒弃了习惯性的艺术展示方式,将艺术的场域重新带回了“生活世界”。协同起来用作品布展中巨幅作品的似乎要倾覆的压迫感和用颜料炸裂的群鼓齐鸣的声音,来力求解救视觉的疲惫与麻木,并使得它成为了一个能使线上和线下的参与者不禁动容落泪的感人项目。经过展览验证了一个事实:往往当作品与公众产生形式的联结和精神共振的时候,在语言逻辑的模糊区域,艺术却被自行的松绑和畅然的“自明”了,这种在交互行为中产生的“自明”验证了一个无需范式的方法——“用声音解救视觉”在特定场域是可行的。
主玛·以赛尔曼
2026年8月于潮河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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