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Yayoi Kusama)位列全球最具知名度的艺术家之列,她的影响力早已超脱美术馆与画廊的场域边界——既源于她笔下与手中诞生的作品,也来自她看待整个宇宙的独特方式。


她最受公众喜爱的作品当属“无限镜屋”(Infinity Mirror Rooms)系列:这些如珠宝盒般的装置作品炫目夺神,拓展观者的感知边界,将人沉浸于一片纯粹美感与全然惊奇交织的无尽深渊之中。1965年,她创作了该系列首件作品《无限镜屋——阳具原野》(Infinity Mirror Room—Phalli’s Field),但直到数十年后的2010年代,这些装置才为她赢得全球声誉。


草间弥生

《无限镜屋 —— 阳具原野》(Infinity Mirror Room—Phalli’s Field)

1965 年,纽约卡斯特兰画廊(Castellane Gallery)展览现场

织物填充雕塑、镜面、木板

© 草间弥生


2012年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举办的草间弥生回顾展恰逢其时——展览开幕时正值Instagram兴起,几乎所有人都想在“无限镜屋”中拍下那些颠覆视觉的照片分享出去。几乎一夜之间,草间弥生不再只是艺术界的明星,更成为了全球性的文化偶像。无论是当时还是如今,人们甘愿大排长队,只为能在“无限镜屋”中驻足短短数秒。


草间弥生

《无限镜屋 —— 满载生命的灿烂》(Infinity Mirrored Room – Filled with the Brilliance of Life),2011,装置,镜面、水池、LED 灯

2012 年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回顾展现场

© 草间弥生 ,泰特美术馆馆藏


2017年,由华盛顿特区赫希洪博物馆及雕塑园(Hirshhorn Museum and Sculpture Garden)策划的“无限镜屋”专题巡展进一步推高了她的名气,展览先后登陆西雅图、洛杉矶、多伦多、克利夫兰与亚特兰大,既展现了该系列的创作广度,也印证了一位艺术家能将自身内心世界投射给观者的巨大能量。


草间弥生

《无限镜屋 —— 阳具原野》(Infinity Mirror Room—Phalli’s Field)

2017年重制版,赫希洪博物馆与雕塑园巡展现场

填充棉、木板、镜面

摄影:Cathy Carver © 草间弥生


然而,“无限镜屋”的盛名也很快造成了认知窄化——大众对她的创作印象逐渐被这一系列固化,忽略了其实践的完整广度。2022年,策展人郑道炼(Doryun Chong)与吉武美香(Mika Yoshitake)在香港M+博物馆(M+)推出大型回顾展《草间弥生:1945至今》(Yayoi Kusama: 1945 to Now),重新校准了公众对草间弥生创作的认知。展览完整追溯了她跨越数十年的实践脉络:从1957年从日本赴美途中,俯瞰太平洋的景象催生的早期“无限的网”(Infinity Net)系列绘画;到1960年代在纽约下城创作的极具先锋性的偶发艺术(Happening)事件;再到她的时尚跨界合作与晚年创作。


草间弥生

《无限的网(OQABT)》(Infinity Net (OQABT))

2007,香港 M + 博物馆《草间弥生:1945 至今》展览现场

摄影:郑乐天(Lok Cheng)。© M+,香港;© 草间弥生


与此同时,这场展览也系统阐释了其核心创作理念“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的激进性。正如M+助理策展人胡嘉欣(Kary Woo)所写,这一理念提出:若要抵达无限之境,人必须“融入崇高的自然,观照万物,觉知自我的有限性,与万物合一、彼此联结。唯有如此,才能在爱与平等中获得重生”。


香港 M + 博物馆《草间弥生:1945 至今》展览现场,

摄影:郑乐天(Lok Cheng) © M+,香港;© 草间弥生


这篇书面访谈完成于2025年9月,恰逢草间弥生最新一轮全球巡回回顾展举办之际。采访由展览的三家联合机构代表共同完成:首站为瑞士巴塞尔的贝耶勒基金会(Fondation Beyeler,展期2025年10月—2026年1月),随后巡展至德国科隆路德维希博物馆(Museum Ludwig,展期2026年3月—8月),今日则正式登陆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Stedelijk Museum)对公众开放。明年春天,草间弥生的代理画廊大卫·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还将在纽约切尔西空间举办个展,集中呈现她的晚期创作。





近来,是什么在持续激发你的创作灵感?

草间弥生:思绪与意象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意识中涌现,我无法克制将它们付诸笔端的冲动。


有没有什么特定的仪式、习惯或是环境,能帮你进入创作状态?

草间弥生:我为艺术而生。仅此而已。对我而言,日常生活与创作没有分别。


草间弥生

关于我的爱的一切(Everything About My Love),2013 年


创作过程中,哪个环节带给你最多的喜悦,或是最让你感到惊喜?

草间弥生:我始终将艺术创作视为对真理的追寻。作为艺术家,我一直竭力将尊严、生命力与人性注入每一件作品。每当完成一件令自己满意的作品,我都会感受到真切的喜悦。


你的图案与装置作品往往带有“无限”的特质,你如何判断一件作品何时完成?

草间弥生:这些作品承载着我自十岁起便信守的生命哲学,它们是生命存在的明证。


关于你的作品,有没有什么是你一直希望观众理解,却常常被忽略的?

草间弥生:我以艺术为桥梁与所有人沟通,践行我对爱与和平的信念。数十年来,我所创立的艺术运动“草间主义”(Kusama-ism)受到世界各地人们的喜爱,收获了他们的关注与由衷的认同。


草间弥生

被埋于无限之中的波点之希望将永远覆盖宇宙(The Hope of the Polka Dots Buried in Infinity Will Eternally Cover the Universe)

2025年


长久以来,你的创作既是你应对世界动荡的出口,也是你梳理内心挣扎的方式。对于成长在愈发复杂的世界中的年轻人,你认为艺术能够扮演怎样的角色,帮助他们应对困境、建立联结、坚守自我?

草间弥生:人应当建立一套以创造力为内核、饱含人文精神的生命观,心怀爱与和平,敬畏所有生命,直面全球危机,向世界传递美好的信念,帮助他人走出偏见与迷茫。


回望创作生涯,有没有某个特定的转折点或是顿悟时刻,奠定了你后来的艺术方向?

草间弥生:我五岁便开始作画,到十岁时,已经生出成为画家的强烈渴望。我吸纳一切能激发我兴趣的事物,不断探索绘画、雕塑、电影、文学等多元的表达形式。这些转变并非刻意规划,而是自然生长的结果。


《无题童年画作》(约1939年),纸本铅笔


在你职业生涯早期,艺术界由男性主导,你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走出自己的道路的?

草间弥生:我从不用男性或女性的框架来思考问题,但那些年我确实拼尽了全力,夜以继日地创作。如今我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人生立场,也深知余下的时光愈发有限,但我仍在不断探索新的可能,迫切地想要抵达艺术领域中尚未被涉足的高度。


如果年少时的你能看到如今的创作成就,你觉得她会有怎样的感想?

草间弥生:我职业生涯的早年都在为立足于世而打拼。我相信,年少的我若是知道自己后来能真正发现生命之美、燃起对生活的热忱,一定会倍感欣慰。


草间弥生与黄色树


你的展览吸引着全球各地的观众,你希望在他们心中唤起怎样的情感共鸣与思考?

草间弥生:我曾以全部的热忱,歌颂人类生命及其永恒的光辉。如今,在求索真理的旅途上,在生命这场盛大的庆典之中,在时空的无垠旷野里,我怀着满溢的希望与对世界和平的热切祈愿,祈祷我献给人类的这曲热情赞歌,能给予你们所有人鼓舞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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