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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座城市无法被直接描述,那就不描述它。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借马可·波罗向忽必烈讲述了五十五座虚构的城市。马可·波罗说:“每次描述一座城市时,我其实都会讲一些关于威尼斯的事。”当所有碎片说完,那座未被提及的城市愈加丰富有趣。马克·波罗还说,也许,我不愿意全部讲述威尼斯,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


乔治·莫兰迪一生只画瓶瓶罐罐,从未描绘过博洛尼亚的城市地标,但仔细看他画的那些瓶子,却比任何景观画都更能深刻地感受到博洛尼亚的气息。在卡尔维诺和莫兰迪那里,真实的城市从纸面和画布消隐了,但从未远离,反而更加清晰深刻。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年





虽然使用着不同的媒介,但对于城市的表达方式他们有着相似之处,那是一种通过持续的、变奏式的碎片,让对象在缺席中无处不在的创作方法。


在说起自己的创作方式时,卡尔维诺说他有许多文件夹,有的专用于物体、有的专用于动物、四季、五种感觉、城市,还有一个文件夹里是超越空间与时间想象的城市。卡尔维诺出生于古巴,父母都是意大利人,他使用‌意大利语创作‌并深耕‌意大利文学传统。威尼斯是卡尔维诺的灵魂之地,是马可·波罗的故乡,每一座虚构的城市,都承载着威尼斯的一些碎片。


莫兰迪用同样的方法“刻画”博洛尼亚,这座城市存在于他每一个瓶子的轮廓、几毫米的缝隙,以及画面中那种被拱廊过滤过的漫射光里。



博洛尼亚的拱廊 ©Marius Roman、Littlezenstudio



他一生几乎不曾离开博洛尼亚,中间只有短暂的几次外出。对常人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自我封闭,但对莫兰迪而言,恰恰是最大的自由。他用持续的凝视,将整座城市纳入自我的宇宙。


博洛尼亚是一座被拱廊庇护的城市,最早的拱廊可以追溯到1041年,到1288年博洛尼亚颁布法令,要求新建房屋必须附带拱廊,并规定其高度不得低于2.66米,以确保骑马者也能通行。2021年这些拱廊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目前博洛尼亚城区里拱廊总长超过38公里,若包含郊区部分则长达约62公里,它们是私人所有,公共使用。这些拱廊完美展现了建筑类型、城市功能和社会生活的多样性,既是富丽堂皇的贵族宅邸,也是平民百姓的住宅,还是商业和宗教活动的场所。



优雅的拱廊是博洛尼亚的城市名片 ©Arno Senone



灰白色的石柱撑起连绵的拱顶,行人在廊下穿行,一侧是商铺与人群,另一侧是广场与天空。光线经过廊柱层层过滤,抵达地面时已成漫射状态,不再有锋利的阴影和刺目的高光。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斜照的光束里缓慢旋转。这些光、老墙和微尘,被莫兰迪直接转化成独特的色调。


莫兰迪不仅消隐了城市的具体形态,还消隐了城市所处的具体时间。画面里没有时代痕迹,也没有工业和现代生活,瓶子悬浮在一种无年代、无季节的光照中,仿佛时间在拱廊深处凝固了。这是一种特殊的时间感,缓慢、凝滞,直至被永恒地固定在画布上。


一座不在场的城市,比在场更加深刻。



乔治·莫兰迪 ©Herbert List





一座城市对艺术家的滋养,除了直接作用于题材,从更深层来看,它影响着观看的方式。莫兰迪有一套他独特的切割空间、感知时间、与他人共处同时又保持距离的视觉语法。


在博洛尼亚的拱廊下行走,每个拱洞都是一个天然的取景框,将外部世界切割成一个个独立的画面。从廊下望出去,广场、人群、天空被石柱框定,成为碎片化的视觉片段。这个无形的取景框定义了一种内与外的边界关系,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一种观看方式,从连续的整体中截取独立的画面,凝视局部时又不会被整体淹没。



上:乔治·莫兰迪《风景》1953年

下:乔治·莫兰迪《冯达扎街的庭院》1956年



当你面对莫兰迪的画,会不自觉地将那些紧密排列、相互遮挡的瓶子,与城市空间关联起来。连绵的拱廊是套叠的空间,中世纪塔楼是孤立的体块,瓶子们既相互嵌套又各自独立,既是一个整体构图,又是多个孤立体的并置。


莫兰迪与他的姐妹们生活在一起,他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画室,几乎不让任何人进入。他常常花十几个小时摆弄这些瓶子,调整它们的距离,在纸上留下标记,然后退后观看,再调整,再观看,真正落笔作画的时间却很短。


他在几毫米的缝隙里寻找某种精确的关系,让留白中承载的空气、光线和沉默达到平衡。捕捉流动在物体上细腻变化的色调,让轮廓像城市天际线那样挺立。他说过一句话,也许泄露了他理解静物的方式:“毕竟静物也是建筑。”



上:乔治·莫兰迪《静物》1951年

下:乔治·莫兰迪《静物》1949年



莫兰迪从画室的窗口反复观看光线的进入,后来,窗外建起了两栋楼房,虽然并不紧挨着他的住所,但光线被改变了。于是他开始使用一块金属板来调整反射效果。莫兰迪画面中的光是这种经过墙壁反弹、尘埃散射之后才抵达眼睛的光,不直接,不确定,暧昧而绵长。这种光在拱廊下无处不在。


框景与聚焦,是空间语法;间隔与呼吸,是时间感知;庇护与疏离,是观察方式。这座城市在他的凝视中消解具体形态,升华为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莫兰迪终其一生保持的独身与避世,和这座古老大学城沉静、缓慢、自成一体的保守气质,在精神上是同构的。就像莫兰迪自己说的,“没有什么比现实更抽象”。



乔治·莫兰迪《花》1949年





艺术家与一座城的关系,远不止是“出生地”或“居住地”这种地理概念。它更像是一种相互的塑造,城市的风物、光线、气息,渗进人的骨血里,成为他表达的语言;人的作品、思想或生命轨迹,又反过来给这座城市打上了一层再也无法剥离的滤镜。


卡夫卡笔下的城堡、审判、荒诞与孤独,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了布拉格那种神秘、阴郁、仿佛被时间困住的气质。霍普画中的纽约,常常空荡荡,即便有人也像是各自漂流的孤岛。


莫兰迪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博洛尼亚,用它的节奏呼吸,用它的光观看,在被城市彻底浸透之后,创作自然而然携带着城市的气息。他不再仅仅是生活在博洛尼亚,他本身就是这个城市,这是从身份认同到存在方式的深化。



上:爱德华·霍普《夜鹰》1942年

下:爱德华·霍普《纽约的房间》1932年



即使在动荡的二战期间,他的画面里依然没有硝烟和废墟,反而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宁静与克制。从1943年起,意大利因作为纳粹德国的盟友,遭到了盟军猛烈轰炸,博洛尼亚也未幸免,城市满目疮痍。莫兰迪和家人一起疏散到了博洛尼亚郊外的小镇格里扎纳,在那里他既描绘那些熟悉的瓶瓶罐罐,也画下避难所周围的风景。


他对“日常”、“尘埃”与质朴之物的专注,既是个人精神自救,也是一种温和的抵抗,用最小的色彩、最简单的形体,守护人对宁静、朴素与真实的存在感。


莫兰迪的一生,以世俗的标准来看,是极度受限的。他几乎放弃了所有世俗意义上的生活,一生未婚,画室只有几平米,面对的永远是那几个布满灰尘的瓶子。但这恰恰是他主动选择的生活,经由最大程度的限制,抵达最自由的生存。极致的专注,让最平凡的事物显露出无穷的深度。



莫兰迪的画室



回到今天,人人都在追逐远方的风景,焦虑于寻找“意义”,但是观看了莫兰迪之后,我们可以相信,极致的凝视足以让方寸之地成为无限宇宙。最深沉的归属,不需要被言说,只需要活成它。


莫兰迪的意义,不仅在于他提供了某种美学风格,更在于他启示了一种面对日常生活的态度。在二十世纪的艺术潮流中,绝大多数人都在追逐新的形式、新的观念、新的宣言。莫兰迪只是安静地待在博洛尼亚的画室里,对着几个瓶子,画了四十年。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结尾写道,地狱不是别处,就是我们天天生活的地方,免遭痛苦的方法之一是接受并成为它的一部分,另一个方法是“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在废墟的缝隙中,一寸一寸地建设新的空间。莫兰迪选择的方式,正是在日常中的修行。他用一生的凝视,通过那几个瓶子,抵达了某种近似永恒的安宁。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现场,2026年 © 子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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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子溪

平面制作 | 隋

新媒体运营 | J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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